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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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第1页)

六十四(中)

次日清晨,阳光明媚,风雪似乎已随着夜色消逝,留下满天的日光。姜玄从被窝里爬出来,才发现室内吹着些冷风,他抬起头来,看到陈林正坐在窗边的高脚椅上,窗帘挡住了他的身体,只能看到他伸着手出去,不知在摸什么。姜玄揉揉眼睛坐起来,高声问道:“你醒这么早?”

其实只是陈林前一晚并没睡好的缘故。也是住进了陌生的地方,陈林前一晚辗转了几次,中途还发了梦,说了些模模糊糊的梦话,但更多的只是无意识的呢喃。他醉的厉害,自己并不知晓这些,但姜玄清醒许多,被吵醒了几次,最后只好脱了外衣外裤爬上床去,一把揽过陈林搂在胸前,将他身上罩着的浴袍裹紧系好腰带,然后一起躺下。陈林虽迷迷糊糊,可半点委屈不愿受,在他胸口寻了个好位置,又将他的手臂垫在颈下,这才收了声音,似乎是终于陷入沉睡。姜玄铺好被子,又伸着腿夹住陈林,等到真将他抱在怀里时,已是累了,便搂着他躺下,很快也入了眠。

在他的怀抱之中,陈林做了个一个梦。梦中他走在路上,街道两旁是些门脸极小的铺子,有的是书店,有的是小超市,还有一些不过是餐馆。陈林想了又想,才终于想起,这是他从前念书时候常走的那条回家的路。其实他家距离学校走路要近三十分钟,若只是走路并不算远,但冬季很冷,但是背着书包回家,脸也要冻僵了。不过陈林最喜欢冬天走这一条路,冬季的每个周五放学最早,下午三点半做好值日,他便可以一个人背着书包走回家去。路边有些野草,还有冰雪,他喜欢挑最宽阔的马路边上来走,汽车飞驰而过,却从未刮到他,他踩在夕阳的影子下面,看着澄澈的天空逐渐被残阳的血色染红。但在梦中这一切似乎有所不同,他仍一个人走着,但四周围的雪堆逐渐化了,那些雪是这样的厚,一丛又一丛,全化成水来流到马路上,很快便积到了陈林的脚踝。他穿着新的鞋,但鞋带不知怎么的散了,害他绊了一跤,摔进水中去,这水刺骨得冷,陈林在里面来回挥舞着手,不住翻腾,终于发现原来不是他跌进什么坑洞,而是水漫的太快了,他全身都被泡在水中,头上的雪堆像冰川似的不住融化,水流倾泻下来,将整条马路、四周的建筑逐渐湮没了。陈林抬头望去,水流是如此的深沉而汹涌,不停的灌啊灌啊,陈林的心慌极了,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在水中呼吸,然后如一尾鱼一样逐渐在水中浮起游动,在楼宇的残骸之间穿梭,他的身体如此灵活,双腿摇摆着,像是有一条无形的尾在他身后摆动拨水。

陈林在水中看到高层倾颓、学校崩坏,四处是残垣,时而有破碎的碗在钢筋水泥之中露出残躯,时而有倒立的课桌被水底的杂草缠住一角。陈林在这座城市中来回穿梭着,他四处呼喊着父母,却不叫他们的名字,只喊爸妈,可没人认出他的声音,后来游得累了,他终于停在水中歇息着,却发现空茫的海中,原来竟是只有他一人的。陈林慌了,却发现自己的双腿也疲倦了,再难以摆动,他从水中逐渐落下,这水越来越冷、越来越暗,他不住喃喃自语,却发觉忘记了所有人的名字,自己只能像一条古代的鱼一样,沉沉坠入海中。

但渐渐的海底也温热了起来,原来竟是有座火山,不住喷发着漆黑的焰火,这火焰灼烧着水,将四周的温度提了起来,陈林感到暖和了许多,他的双腿有了力气,便终于稳住了身形,立在海底,四处走起来。他踩在那火焰之中,感到火焰像一团泥土似的,将他的双脚托起,陈林反手去摸自己的书包,却发现已不知丢在哪里,找不见了。但他从口袋里找到了自己的钱包,里面放着一张照片,那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合照,在水中泡了这样久,竟然仍旧清晰可辨,陈林将照片抽出来,却发现下面还有一张,那是他和姜玄的合影,两个人看上去都很年轻,背后是雷门那硕大的红色灯笼。陈林将这张照片也抽了出来。可底下竟还有第三张,上面是年轻时候的陈曼与周建臣,两个人穿着旧式的宽大西装与红色绒面旗袍,笑得很甜蜜。陈林的手指在那照片上摸了摸,便也将这照片抽了出来。

但出乎他意料的,下面竟还有一张照片。那是周建臣和另一个女人。陈林以为自己已不记得了,但原来他是记得的。那个女人带着一副珍珠耳环,穿一件浅蓝背心牛仔裤,和周建臣坐在沙发上,对着镜头笑得眼睛都弯起来。陈林盯着这张照片看了许久,然后他转过身去,走到那火山口,将自己的钱包合上,伸手扔了进去。他看着这钱包被黑色的火焰付之一炬,灰烬在浪潮般的海底水流中被吹散了。陈林笑了笑,坐在火山口上。他的双腿垂了进去,但那里面一点都不烫,只有些热浪不断袭来,陈林看着自己手中剩下的三张照片。他想了想,将那照片放在火山口的边缘,然后他谨慎地四下望了望。其实这是没什么必要的,毕竟这世界只剩他一人了,但他仍然需要确定一下。接着他俯下身去,亲吻了那几张照片。这或许是他生活中难得的美丽回忆了,陈林为自己仍能完整地记起这些感到欢愉。在空无一人的世界里,这是他难得的温情。

陈林纵身跃入那火山口之中,他感到四周的温度包裹着他,像一双坚实的臂膀拥抱着他,在这些火焰之中,他没有被焚烧、亦没有再下坠,他只是被这团黑色的火焰包裹着,直到失重。再接着,他醒了。

醒的时候陈林被人搂在怀里,脖子下面枕着的依旧是姜玄的手臂。冬天的早晨总又冷又暗,光线亦不足,屋里透着些亮,但隔着一层纱帘透进来,便一点也不真切了。这些光晕照在墙壁上,照在天花板上,照在陈林鼻尖上,他吸了吸鼻子,那点光晕就滑开了,落在姜玄的手背上。屋里很安静,陈林侧躺在床上,见窗帘上露出细小植物的影子来,映在那柔白的纱上并不大,但在床上却出现好大的一片浅灰色痕迹来。四周围如此安静,只有一些呼吸声,贴在他的后颈上,窗外连风都没有,只有静悄悄移动着不断上升的太阳,将自己的光辉投进窗户来。屋里渐渐亮了起来,墙壁上的浅蓝色逐渐褪去,露出天花板本来的乳白,吊灯上铜黄色的把手逐渐显出本来的面目,陈林跟着光晕的边界逐渐看过去,直到发现吊灯下边的水晶穗子竟然是明黄色的。

他许久没见过黄色了。那是日光的颜色。这些日子以来,有时候他睡得很迟,有时候又起得很晚,看惯了傍晚阴沉的蓝、夜半死寂的黑、凌晨颓败的白,陈林还是第一次见到朝阳的颜色。他以为会是金灿灿或红彤彤的,但其实也并不完全是如此。这是太阳升起却看不到的时候,天上连月亮的影子都还清晰可见,因此光芒不盛,淡淡的,并不全是白,其实泛着浅浅的金,但很少、很小,如果不是专注地凝视那光晕的边界,也很难在这样沉闷的清晨观察到那光泽边界上、细腻得似乎带着绒毛的金边。

这间房屋是如此得安静,陈林仰躺在床上,他只能听到姜玄的呼吸声,在他的耳边不断徘徊着。但那些气流太小了,这屋里得窗帘仍是一动不动,将窗外的景色牢牢罩住。屋里被窗帘的边缘分割成了两块,一半扔掩盖在阴影之中,另一半却已由着那些浅色的光晕逐渐爬满了整面墙,像大片透明的爬山虎,缠在天花板上,照亮了每一个角落。在这个瞬间,陈林突然对外面的景色产生了一丝好奇,那该是什么样子呢?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呼吸到清晨那凛冽干涩的空气了。

陈林感到一阵恍惚,他坐起身来,轻轻拨开了姜玄搂着他的手臂。他将被子撩起一个角,然后轻飘飘地翻身踩在地毯上。这地毯如此柔软,他的双脚陷在其中,发不出一点声响。那些绒毛搔刮着他的脚心,令他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地毯边上是厚实的地板,打扫得很干净,底下铺了地暖,因此暖和得很,陈林将整个脚掌都印在上面,这股温度令他浑身小小地打了个颤。那并不是被吓得,他只是突然有种奇异的感觉,他看着自己的双脚,上面有因为急剧的体重下降而凸起的血管,是青色的,随着他每动一下,那些血管就轻轻抖动着,正如下面那些突出的骨头一样,不断踩在焦糖棕色的地板上。

在这并不算小的房间里,四周围是那样的安静,门边的行李柜门关的严实,里面透不出一丝光亮来。与之恰恰相反的,浴室的玻璃是透明的,窗外的日头升起了,光芒投进里面,陈林坐起身来,看到上面的水珠已在一夜的熏蒸之下干涸了,架子上摆着小瓶的洗漱品,里面空了大半,剩下的一些液体挂在透明的瓶壁上,扭曲了那些仿大理石纹理的石头墙壁和地板,浴室左侧是嵌在墙壁上的洗漱台和化妆台,他走近了,见到连接处朴这墨蓝色的地毯,上面绣着金色的梅花,日光投在上面,那些金线终于显出细密的针脚来。陈林伸出手来,解开自己腰间那浴袍的带子,于是那原本只松松垮垮系着的白色袍子便落下来,掉在地摊上。陈林推开那扇玻璃门,打开了喷头。热水倾泻而下,浇在他头上,他的头发便被全数打湿了,一些水流终于顺着他的头顶流下,刮过他的眼皮和睫毛,顺着飞溅的水柱再从他的耳边唇角滑落,覆盖在他的身躯之上。蒸汽于是慢慢浮了上来,笼罩着他,陈林感到自己的身体轻盈了,像是这个热水澡洗掉了他身体里的某种污秽和沉重,连带着一夜之前留在他身体里的酒精、眼泪和精液都一并顺着水流蜿蜒而下,被白色的洗发泡沫卷着漂浮到了他看不到的地方。陈林关上水龙头,又推开另一侧的玻璃门,那边铺着的是红色的绒布地毯,上面绣了云纹、金菊和山峦,光照之下夺目非常、流光溢彩,陈林扯过挂式衣架上罩着塑料罩子的衣裤,看来是干洗过了的,尽管是他昨天穿的那些,却有些洗衣粉的味道。他立刻穿在身上,又拎了浴巾盖在颈后,但仍有一些水珠顺着他的发梢落下、顺着他的小腿滑下,落在地毯上,氤湿了一片金色的寿菊纹样。不过陈林已经不在意了,他上前两步,绕过沙发茶几,走到窗边。这窗户上了锁,外头是雪后的世界,隔着窗户看出去,一片茫茫。

陈林拧开锁,将窗户向两侧拉开,霎时,一股冷空气吹在他面上,如此的干涩、坚硬,几乎立刻叫他仍露在外头的头发结了细细的霜。但陈林并不在意,他看向窗外,原来远处已有些车上了街,马路上的雪都被铲开来堆在两旁,故而那些车开的仍旧很快,倏忽间便不见了。离得近一些的地方,有人推着小车,上面架着钢桶,漆黑的金属在风中显出光芒来,陈林知道那是卖早餐的,一个里面装着豆腐脑,一个里面装着汁。但小贩的脸是看不见的,被街边光秃秃的树挡住了,那些树枝是灰色的,上面有许多棕色的苞,或许在静静蛰伏着,等待下一个温度的到来。树枝上停着一些鸟,似乎是从远处偶尔过来歇脚的,稍微有些什么响动,便又立即四散开来,各自飞了。其中一只冲着陈林飞来,落在窄小的窗台边上,在薄薄的雪堆里踩出一双三爪的印痕。那鸟儿叽叽喳喳,羽毛上仍旧沾着落雪,伸着脖子用喙梳理着毛,倒不理会陈林。又大约是他过于安静了,不说、不笑、不动,只静静托着腮看着这只鸟,在这样的天地之间,人声、车声、风声都离他如此遥远,连树枝都很少摇动,唯有清晨冉冉升起的阳光笼罩着他那结着薄霜的头发,垂下一丝在他脸颊上蹭着,陈林用指尖轻轻碾碎表面的霜层,几乎是立刻便在他手中化作一滴雪水,陈林将手掌探出去,那只鸟似乎是真的傻了,将他的当作某种乳白色的石头,伸着嘴在上面啄起那水珠来。

陈林紧紧盯着这情景,他感到鸟儿的喙原来并不似他想的那样坚硬,力道也很轻,在他掌心刮蹭着,倒像是在避风,又像是在寻水。白昼将自己的余晖洒在这鸟儿背上,那上面有一道白色的印痕,生的杂乱,像一株白梅,又似一片伤疤,在这金色的光晕之中,鸟儿的羽毛微微抖动着,这动作是那样轻、那样轻啊。在这一刻,陈林的心猛然跳动起来,他伸出另一只手去,虚掩在鸟儿的羽翼之上,为它挡住冬日的严寒。

万籁俱寂,直到陈林身后传来姜玄的声音,他说,“你醒这么早?”倒是洪亮。

陈林转过头去。

他的手臂碰在窗帘上,轻纱扬起来,露出他光裸的脚踝和手臂。身上的黑色高领毛衣衬得他面如冠玉,半长的头发被他抓到脑后,露出一双眼睛,无比清明。那鸟儿被惊起来,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陈林转过头去,恰逢鸟儿站在他手边,他托起鸟腹、伸长手臂,一双手掌翻开,轻轻一扬,那鸟儿终于展翅飞离了他。迎着日光,陈林见到一圈金色笼罩在鸟儿周身,随着它越来越远,走向天的一角,那上面挂着一轮莹白色的圆月,在日光中已淡的见不到影。陈林仰起头,轻轻闭上了眼睛。日光犹如金线,勾勒着他的身躯,在清晨的光辉之下,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吐出飘飞的呵气,那空气漂浮着上升,折射着每一缕光线,甚至连那发间细小的冰霜都绽放出晶莹的反光来。他的嘴唇显出一种前几日从未有过的红润之色,连带着面颊上那些冷空气造成的红晕都显出了勃勃生机,他感到身后有人凑近了他,但这些并不重要了,他看着天空,突然轻轻地笑了起来,这笑容是如此的轻啊,竟像是那只鸟身后颤抖着的白色痕迹。

姜玄贴上了他的后背,然后一件宽大的外套罩住了他的双臂,他被人搂住,贴着那仍旧带着床被余温的胸膛。陈林轻轻地颤抖着,不知是温还是冷,他抓着窗台上的雪花,轻声说:“我想出去走走。”

六十四(下)

“我以前离家出走过。早上来了学校,偷偷和老师请假,说我发烧了,然后拿着假条躲在那里,等到早自习的铃声响了,我就溜出来。”陈林一面这样说着,一面指着眼前的楼宇。

那是翻新过的教学楼,白色的外墙看起来光洁如新,用马赛克一样的瓷砖镶好,五层主楼,上面还有个尖顶的天台。门前树了个旗杆,挂着国旗迎风飘扬,在猎猎的风中鼓噪,露出楼上挂着的“高中部”三个字,就是陈林就读的高中了。

虽是晨间,也仍有许多人还在放年假,但学生们是无从休息的,尽管上头年年号召减负,可这所省内有名的重点高中仍然绕过盘查,让重点班的学生尽快开学。陈林带着姜玄跟着学生的队伍从正门进来,保安也一脸倦容,连盘查都没有,直接放他们进去了。他们的面孔是很生的,但这些学生们手中或捧着书本在背、或疾步绕过冷风与人群飞奔进温暖的楼里,几乎没人注意他们,陈林呵了一口气,低声说:“我以前也是这样,念高三的时候上课上到二十九,然后初七又再开学,高三一年就放了这么七天。”姜玄见他冷着,牵了他的手塞进自己衣兜里,又问他:“所以你高三的时候受不了了,就偷跑出去?”

陈林摇摇头,却并没有答话。他领着姜玄走过图书馆、高中部、初中部的新楼,又带着他绕过实验楼和树林花园,参观了初中部的两栋旧楼,然后绕着操场的外墙走了很远,经过几栋宿舍楼和体育馆,一处处向姜玄介绍着。这所学校已经有很多年头了,有些地方刷了新的漆,已经变了颜色,也有的楼宇是新盖起来的,陈林并不能认出。从前杂草丛生的荒地建了花圃和草坪,连曾经被学生故意踢坏的侧门都早已经换了自动档的栅栏,再不像从前那样任由些调皮捣蛋的学生翻墙出入。陈林真正感到很恍惚。他带着姜玄绕到操场的正门走进去,操场是四百米一圈的塑胶跑道,中间围了草坪,但冬天全数是枯草,压在厚重的积雪之上,踩一脚能没到小腿。他们走在积雪之中,互相搀扶着,陈林向姜玄讲述着旧事物,他以为他很多都不记得了,但原来还是记得的。他和姜玄讲他初中的时候去参加英语比赛,他懒得准备稿子,便把罗斯福的就职讲稿找出来背了。又讲他高中的时候被老师强制要求做汇报,最后被逼的没办法了,便实话实说,自己没有课间、又省晚饭,回家还要背书到凌晨一点才睡,后来老师便不强求他再做劳什子报告了。姜玄乐得哈哈大笑,陈林蹲下身去抓起一堆雪,猛地扬到他面前,姜玄吃了一口雪花,迅速地便反击回去,两人你来我往、打起了雪仗。那些雪花纷纷扬扬,绵密细软,在空气中炸开又落下,沾在两个人的衣服上。陈林开心的笑起来,但笑着笑着又赶忙捂住嘴巴,姜玄问他“怎么了”,陈林喘了两下,又笑着说:“我怕把别人招来。”两个人于是互相捂着嘴巴在雪地里闷笑。

北方人打雪仗是十分狠毒的,喜欢活埋,陈林小时候没怎么参与过此类集体活动,但无师自通,抓着姜玄的手把他扑倒在地上,两个人抱在一起落在厚重的雪堆里。陈林压在姜玄身上,发出“咚”得一声闷响。姜玄仰面瘫倒在雪垫上,一手搂着陈林,呼哧呼哧地喘气,两人俱是累了,陈林翻了个身,躺在姜玄胳膊上,仰着头看天。天气仍旧很冷,陈林蜷起双手放在嘴边,呼出一些热气来取暖。姜玄翻过身来,伸出手握住陈林的耳朵,掌心贴在上面摩擦着。陈林感到自己冻僵了的耳朵渐渐有了些刺痒的感觉,又热又辣,胀得发痛,他转过头,望着姜玄,逆着光,他并不能完全看清他,只能仔细看清他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眉毛微微皱着,那是他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时候,常有的习惯。

陈林闭上眼睛,日光从四面八方笼罩着大地,罩在他的眼睛上,在这冬日的风中,他感到自己的身体轻飘飘地,呼吸之间,吐出了许多往日里不曾回忆起的旧梦,带着沉甸甸的重量,从他的心里挤出来,跳到舌尖上。他的胸膛仍起伏着,说话也带着喘,但这些都并不重要,他只是突然地,想要和姜玄说说自己。

“我确实是念高三的时候,偷跑出去。

那天很冷,是我妈妈的生日。我和她说好,晚上下了晚自习,我会回去帮她过生日。但是我爸那天要出差,其实也不算是出差,他总是在外面做生意,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住几天然后又离开,总是很匆忙。那年他是三十晚上回来的,敲门的声音很轻,但是我在守岁,我打开门,看见他就站在门外。

我那时候才十六七岁,还很矮,刚刚到他下巴。我记得我抬起头来看他,看见他肩上落了很多雪,粘在他的大衣上,也不化。后来他去洗澡,电话却响了,我接起来,那边有个很小的女孩的声音,太小了,喊他‘爸爸’。我不敢听,也不敢说话,那个小女孩喊了好几声,我就把电话挂了。她的声音有点尖,但是很甜,有点娇娇的样子。后来我爸出来,我把手机递给他,我的手抖得很厉害,应该是太害怕了,可能是吓得吧。我爸几乎从来不发脾气,但是那天我就是很害怕、很害怕,他把手机拿走去阳台打电话的时候,我全身都没力气,坐在沙发上看春晚。其实我很怕看春晚的,声音很大,会把我妈吵醒,可是如果声音太小,我又怕我听见我爸打电话在说什么。”

陈林闭着眼睛,他感到视网膜上暗了下来,大概是姜玄翻身到了他上面。他于是伸出手臂,果然摸到了姜玄的肩膀。陈林轻轻地抚摸着姜玄的脖子,他感到姜玄低下头来,他们的额头碰在了一起。姜玄的皮肤比他的热一些,贴着他,像是要把他脑海里隐秘的记忆烧灼、蒸腾,化成满天的光和雪,飞出他的身体。陈林继续说道:

“所以我那天从学校里跑出来,我不是讨厌上学,也不是害怕考试。我只是前一天晚上偷偷看了我爸爸的短信,他说他‘明天就回北京’,他说‘晚上一定给雯雯带礼物’。我那时候才知道,那个小女孩叫雯雯。而且她和我妈是同一天生日,正月初九。我那天早上从学校出来,我就拿着身份证去火车站,那时候全省只有一个机场,我得坐两个小时火车、还有一个小时大巴,才能到机场。那天风很大,还下雪,我坐在硬座上,对面有个人吃橘子,他带了很大一包橘子,一个一个剥,那些橘子皮就摆在那个很小的桌子上。我头发上落了很多雪,书包又很重,里面有很多笔记,我把那天的考卷拿出来在车上做题,橘子汁就溅在上面,我钢笔里的墨水就晕开了,晕了很大的一块在答题卡上,我用手去擦,手上都是那股很酸的味道。车厢里还有人抽烟,熏得我头晕,我当时就想,果然不能骗人,这就是报应,没病都变有病了。”

姜玄的手按着陈林的后脑,一点一点地梳理着他的头发。陈林感到自己的嘴唇都要冻僵了,但他仍然继续说着:

“我到机场的时候是中午,我不懂什么买票、托运,我就站在咨询服务台边上,又不敢站得很近,我好怕别人来问我啊,所以就来回走,这边看看、那边又看看,那个机场明明不大,人也不多,可是我就是找不到我爸。后来我在里面走了好久,我很饿,可是我身上带的钱都不够吃一碗面。我就去服务台问,然后我才知道那天去北京的航班只有一班,就在十一点起飞。可是我是十一点零五到的机场。

因为我早上等着别人都进去楼里,我等了十几分钟,因为我在火车站买票,我为了买便宜一点的,我等了半小时,因为我不知道在哪里坐机场大巴,我去错了站,倒车又用了好久。我当时站在那个厅里,听见广播一次又一次叫人,叫了好多好多班飞机,所有人都喜气洋洋地离开,每个人都在走、都在动,只有我站在原地,不停地转啊转啊。我走不了。

等我从机场出来的时候,天都暗了。那时候才四点多,天上有好多云,像被染红了一样,飘来飘去,全部都是火烧云,拖着很长的尾巴,动也不动。我坐了快四个小时的大巴车回家,然后躲在我家附近的一个商场里,商场都关门了,我就站在卷帘门外面,看着下雪,数着时间。我十点下晚自习,走回家也要半小时,我就一分钟一分钟地数。路边新换了路灯,很亮,我就拿着语文书在灯下面背。其实下雪不冷,雪冻住才冷,那天晚上很静,就只有我一个人在那背书,我背得嗓子都哑了,手都僵了,直到商场的钟敲到十点,我才敢往家里走。

等我到家的时候,我妈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是外面太冷了,我没带手套,所以手才冻得又红又肿。她心疼我,打了一盆温水,让我泡手。我的手放进去,就像火烧一样,很痛很痒,但我一滴眼泪都没掉,我已经大了,不能哭了,也不能喊。后来我妈打开蛋糕,其实她根本就不吃的,就是给我买的,上面插了蜡烛,她让我许愿。我能许什么愿呢?我连我想要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后来我就说希望她身体健康。她还很高兴,可是我其实一点也不高兴。因为除了这种祝愿以外,我什么都给不了她。”

姜玄双手夹住陈林的脸颊、托起他的头颅。他颤抖着喉咙,低声说:“这不是你的错。”

陈林“嗯”了一声,仰起头来。他的脸在日光下显出一种剔透的明亮,面上浮现着红色的血丝,在漫天随风轻轻浮动的雪粒之中显出一种别样的光彩来,那点光泽坠在他的鼻尖上,将他整个人都显得失了焦,模糊而静谧。接着他睁开眼,他看着姜玄的眼睛,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陈林的手指带着一点余温,在姜玄冰凉的面庞上拂过,划过他的下巴,滑到他的脖子上。陈林的眼睛里有些无法坠落的泪,积蓄在眼眶之中,在这莹莹的光之下,姜玄抓起他的手,微微侧着头,吻了他的嘴唇。陈林的嘴唇很干,姜玄的唇印在上面,龟裂的皮肤彼此摩擦着,被终于滚落的眼泪浸湿了。

但这并不是陈林的泪水,而是姜玄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泣,可他感到无比的痛苦,他想到他对陈林说过许多诺言,但并没有做到,陈林曾饱含着希冀地看着他,那双眼睛是否也这样看过他的父亲?然而姜玄已把一切都搞砸了。他松开陈林的脸庞,却抓着陈林那瘦得一只手能紧紧攥住的手腕,突然难以自持的感到自己的可恶,他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滴在陈林的脸上,他们倒在雪地里,在空旷的校园中渺小的一隅,四周围是高大的围墙与观景台,沙坑、跑道和枯草坪都覆盖着厚厚的积雪,那是一片纯粹的白色,地上什么都没有,只余他们的脚印,在这雪地之中绕了一圈又一圈,成了一道难以挣脱的囹圄,将他们困在其中。陈林支起身来,但姜玄仍抱着他,嘴唇因为竭力忍耐而发出几不可控的颤抖,他的嘴唇上的泪珠被风吹干了,但很快便又落下新的来。陈林这样看着他,看他突如其来地落泪,陈林的心中并没有快慰,只觉得隐痛,他伸出手来,轻轻用手背擦了擦姜玄的脸,舌头动了动,从唇间吐出一些气音来,他说:“嘘,别哭了、别哭了。风很大,你的脸会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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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正文已完结,番外不定时更新预收晋王发现自己是替身了吗和基友的现言驯服一只阴湿男,文案在最下此文文案慕溶月是长公主的独女,出身矜贵,养尊处优,偏偏无可自拔地爱上了侍卫谢羡风。谢羡风容貌俊逸,却性子冷淡,待人疏远。谢羡风晋为小将军後,皇舅为她赐了婚。纵使二人阶级悬殊,她仍义无反顾地下嫁,她以为,他会为之感动。婚後两年,他待她冷若冰霜每年的成婚纪念日,他从不归家。她以为,他只是不会爱人罢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慕溶月,渐渐也为了夫君洗手作羹汤娇生惯养的千金,却开始学着做一个贤妻,去讨丈夫欢心。直到莫老将军落难,谢羡风放着怀胎虚弱的她,跪在皇殿前三天三夜,只为身陷囹圄的莫盈儿伸冤。他烧掉了她寄去的家信,愠怒之下,脱口而出,若没有她,我已经与盈儿成婚,莫家便不至于此。那时,慕溶月才明白,原来,他的冷漠,他的事不关己,都只是对着她一人。而爱,是无师自通的。慕溶月终于累了,扔下一纸休夫书。谢羡风,你自由了。捂不化的冰,她再也不捂了。多年後,他与她重逢在王室贵族的茶话夜宴,举杯间,言笑晏晏。她已是金枝玉叶的宋国公夫人,而他久久未娶,孤身一人。酒座後,阴暗无人的角落,谢羡风红了双眼,喑哑地说你离开後的每一天,我都在找你。她却盈盈一笑。不过是闲时豢养的一只雀儿,逗来解解闷,怎麽还当真了?多年前,在那一纸和离书上签字画押时,谢羡风还未曾想过,从前那个任性稚拙丶被他视若不见的前妻,会在有朝一日化作他心头的一颗朱砂痣。让他在爱而不得的日日煎熬里饱受折磨,最後心甘情愿地将其奉若神明,为之俯首称臣。我心死後他却後悔了雄竞修罗场,女主日常训狗修文後详细版排雷40☆男洁女非(修文後)☆女配爹是男主恩人,男主对女配无爱情,两人从始至终不会在一起☆女主後期会和男配二婚且移情别恋,男主则只和女主有婚姻关系。☆火葬场十级。虐男的程度大概是虐女的倍数推一下朋友的现言甜文驯服一只阴湿男by小云泡芙李赫第一次见到阮梨,是在英区A大隐蔽的湖边。她身着一袭白裙,蓦然闯入了他的视线。他看着她上一秒刚和富二代学长吻别,下一秒就收下了学弟送的名牌手提包。林影婆娑间,她的目光与他无声交汇。阮梨微微一笑,伸出纤长的手指,放在朱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从此,她轻盈飘逸的裙摆深深地烙印在了李赫的瞳仁里。再一次见到阮梨,是在友人的别墅派对里。友人吹捧他正在谈一个校花级别的女神,还劝李赫也尽早处个对象,别活得像个苦行僧。李赫沉默不语,借口去卫生间而离开。一墙之隔。门外是喧闹举杯的朋友门内的阴暗角落,是两道交叠的身影。李赫把落单的阮梨堵在了墙角,他的身影将她笼罩,他手心是被她咬出的红痕。看着阮梨红透的脸,李赫清冷的面庞犹如冰雪初融,一抹淡淡的笑意悄然浮现。最後,他伸出手,如法炮制地放在了自己的唇上,轻嘘一声。你也不想我们之间的秘密被你男友发现吧?宝宝。阮梨有三个秘密。第一,她的白富美女神人设是假的第二,只有一个乖僻的怪胎知道她的秘密第三,她跟那个怪胎谈起了地下恋。李赫阴险,偏执,卑鄙无耻阮梨虚荣,僞善,装腔作势。他们是天生一对的金童玉女。预收晋王发现自己是替身了吗求收藏京中有一纨绔王爷,虽容貌俊逸,却性情暴戾,谁人也不敢招惹。他权势滔天,覆手间便可取人性命弑母害兄,是衆人闻风丧胆的煞星。一日,晋王在林间围猎,却遇见一来路不明的蛮夷女子。那女子生了一副娇小玲珑的皮囊,却不似旁人一见他便如惊弓之鸟,她定定地直视着他妾身只愿能留在王爷身边,让王爷开心。起初,晋王并没有将她放在眼里。可她却不肯放弃。为了见他一眼,她炎暑长跪于殿前,哪怕被炙烤到昏厥为了讨他一笑,她冬日里下河捕鱼,浑身冻到青紫。直到後来,晋王身中剧毒,沈鸢不惜一切为他祈福。晋王讥讽她为了我,你能去死吗?沈鸢手起刀落,竟是毫不犹豫地剜下了心头血,用作为他解毒的药引。惟愿殿下开心。望着沈鸢面白如纸丶奄奄一息的模样,晋王心底终于生出了一丝动摇。待到病愈後,晋王以侧妃之仪,将沈鸢娶进了王府。沈鸢不过是个身份低微的孤女,侧妃于她已是擡举。他自认为已经对她很好,她定会对他感激涕零。直到那夜,沈鸢梦呓,却是失控地唤着他故去王兄的名讳,宝音好想你晋王这才发现,原来她接近他,只不过是因为他有着一张与王兄相似的脸。多年前,宝音爱上了芝兰玉树的沅王。却来不及表达自己的心意,沅王便为救她而死。自此,她将名字改为了他的鸢,潜入了京城,只为报恩。她见到了他同母的兄弟晋王,容貌与他有七分的相似,性情却是迥然不同。只为了这七分的相似,她便开始百般地待晋王好,只为了能短暂地回到他的身边。剜下心头血时,沈鸢想,倘若她能救下他的胞弟,他在九泉之下,一定也会开心的吧。初遇她时,他连她的名字都未曾放在心上。来自蛮夷的粗鄙之女沈鸢,如风般不可捉摸的沈鸢。最後,却成了他心尖最毒的一抹情蛊,让他求之不得,寸心如狂。内容标签宫廷侯爵破镜重圆天作之合励志成长追爱火葬场慕溶月谢羡风宋景渊莫盈儿一句话简介我心死後他却後悔了立意珍惜眼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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