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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泽开始在铺子里过夜,天一亮就乘着轿辇巡视生意,忙的连看戏都没时间,不是不想家里那个人,但比起想,更多是怕,怕他冰霜似的眉眼和每一句苛责的话。
段家有绸缎庄,茶行,北地有盐路高粱盘,南方有丝路和茶路,迎八方客做四海生意,每每淘到好货,谁也不卖,拿绢子裹了托人送他,萧郁其实不稀罕,随手便放在一边,段泽偶尔回家,见书房里堆积的珍玩越来越多,每一样都簇新,心里扎了一根针,依然调整了表情笑脸相迎。
相思之苦只有自己知道。
为了躲他,慢慢学会了跟店里伙计一道,入夜后去秦楼楚馆寻个小倌,刻意挑与他有一两分相似的人,痴缠间念的尽是萧郁的名字。
十八岁那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三月春光如锦,郊外的一道小溪流水淙淙,岸边大片芳草,三年一度的乡试临近,士子们凑个雅趣儿,在桥边的亭下摆出点心和好酒,一张长案铺上好的宣纸,墨是徽墨,狼毫笔,曲水流觞,酒杯自上游流下,漂到谁面前,便作诗一首,要么罚酒三杯。
高会群贤,其人如玉,最显眼的那个便是萧郁,白衣公子素衣翩跹,岸边的杨枝也不如他挺拔,段泽穿了身银灰绣浅桃的绸缎衣裳,弯着一双眉眼,柔媚如狐,坐在草地上剥一捧松子,远远的看他和士子们玩乐,不知为何觉得骄傲异常,好像看着自家相公有出息,无限满足。
往水中看一眼,其实自己也是个清秀的少年郎,连踏春的小姐都向自己示好。
丝竹管弦悠悠的响,萧郁写了副好字,被旁边一个细瘦的青年挂起来反复赞叹。
段泽有点吃味,自己等了五年都碰不得的清俊人物,谁敢先他一步染指,连多说一句话也嫉妒,剥了满捧的松子,放在一块绢布帕子里,鼓足勇气走向他。
“咦,这不是金主段家的少当家?”士子中有人认得他。
那时段老已经过时,段泽独掌家中大权,心思不在生意上,无甚功绩,勉强过得去。
“是我表弟。”萧郁笑笑,朝段泽一挥手,段泽欣喜的上前,为了显示自己在他那儿的优先权,仔细将布包展开:“我剥了松子,尝尝看?”
萧郁不答,先回头问大家吃不吃干果,众人开玩笑,说一直以为商人唯利是图必定面目可憎,没想到也知道温柔,穿成这样,倒像个……
“小兔爷。”有人不急不慢的说,“听说花红馆的每月赚段家不少银子,那当红小倌和段家少爷关系可不是一般的好……”
段泽压着火,故意拈起一颗松仁儿送到萧郁嘴边,亲昵的往前凑了凑,段泽早不是当年十三岁顽童,十八岁锦绣般的年华,往萧郁身上一缠,无端的暧昧。萧郁犹为那句话愣神,下意识伸手去挡,谁料使大了劲,整包松子洒了一地,混在被春雨浸过的软泥里,像一塌糊涂的心事,分辩不出。
“呀,这么多得剥了一上午吧,对表哥的心意可是糟蹋了。”士子嬉笑道。
萧郁抓住段泽的手腕:“我教你读圣贤书,你只学着去睡男人?”
段泽无力的辩白:“我没有耽误家业,书我也看了……”
“早知如此,当初说什么也不该管你,由着你去算账本当个势利鬼,活该就是这命!”没有来由的愤怒,怒的恨不得狠狠教训他一顿,不想戳了段泽的痛处,锦衣少年涨红了脸,甩开他的手:“我愿意,捧戏子养小倌,我付得起银子,你凭什么管?”
不欢而散。
一连僵持了大半月,谁也不跟谁说话,花红馆的头牌乘了轿子来找段泽,他正跟萧郁在书房温书,端上一盏燕窝,听见门外动静,瞥一眼萧郁,见他没表情,叹口气跑了出去。
又是一日,屋檐下筑了新的燕子巢,一场细密的雨雾袭来,燕子斜飞,穿过寂寂的高墙飞至阆下,萧郁带了小丫鬟来捉,两个人笑语晏晏,段泽听见声音,远远的站着看,指甲把掌心掐出血,不敢上前一步。
远不得近不得,爱不得恨不得,操碎了一颗心。
那一年萧郁中举人解元,传遍晋阳县城,说媒的人一下子踏破门槛,东家孙小姐好女红,西家白姐儿烧的一手好菜,南家李妹妹身段窈窕,北家王姑娘贤惠勤俭,媒婆在段家流水儿似的进出,萧郁推说萧家无人,等明年会试结束做了官再谈婚姻大事。
当夜段泽把自己灌了个大醉酩酊,在卧房紫檀木架子床上翻来覆去,叫的都是萧郁的名字,小丫头急的直哭,段泽把下人一个个赶出去,躺都躺不老实,从床上摔下来,脸枕着床沿,跪在地上呼呼大睡。
朦胧中有人在摸自己的脸,那只手凉而修长,段泽睁不开眼睛,只觉得脸颊被摩挲的舒服,整个人软绵绵的放弃抵抗,被人抱到床上,解了衣衫在胸口一趟趟的抚摸。
“泽儿,萧郁对不住你,萧家败落,只靠我一人,我不能害的萧家一脉绝后,也不能让萧家为人笑柄,委屈你了。”
白衣公子坐在床沿,背负着道德重担和传统桎梏,他也不好过,咬牙承担着,只把那一身铮铮傲骨留给段泽看,疲倦在深夜自己收拾。
书架上满屏灭绝人性的程朱理学,中间也藏了一卷《牡丹亭》,早年时温和看着段泽,说读书切不可让别人的思想禁锢了自己,情之所至,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段泽睁大眼睛问他什么是情?萧郁说,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酒醉的段泽听不见人声,睡的口涎都往下淌,迷糊着还唤两声萧郎,身边的人哭笑不得,替他掖好被子,轻声道:“萧郁口是心非,你尽管怪我,若有来世,我定把这一生欠你的尽数还你,泽儿是我最后的亲人,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学生,也是我唯一的爱人……”
萧郁静悄悄的离开,段泽睡的很沉,床前一屏湖水色帐幔,掩盖了背后的万千温柔。
转眼又第二年桃花开,段泽十九岁。
萧郁以乡试解元的身份被选中进京会试,段泽亲手准备车马轿辇,银子带了一盒又一盒,生怕他在路上受委屈,临行前一遍遍嘱咐,上京来回半年,萧郎要保重身体,莫忘了时时寄书信回来。萧郁淡然以对,跨马而去,白衣在风里翩跹,马蹄扬起一路烟尘。
段泽在城外痴痴的看,一直站到天黑,舍不得离开。
六年,萧郁第一次离家,这才知道想念的滋味,书房空了,家里少了一个人,生意做不进去,书也不想读,段泽坐在窗边发呆,太阳升上来又落下去,偌大的老宅静的像座坟墓,只能数着手指熬日子,从书房门口到段家大门的青砖共一千九百四十块,家中荷塘开了二百一十六朵白荷,昨天看见墙外升起二十一只纸风筝,有蜈蚣,蜻蜓,蝴蝶,美人儿……
连相熟的小倌都提不起自己的兴趣,心里念得盼的全是那眉目俊朗性子孤傲的白衣青年。
段泽没想到,他的等待从此开始,其漫长远远超过他的想象,萧郁走,又来,再走,他只保持着相似的动作坐在黄昏的光晕之中,一等就是一生。
段家五进大院子,空旷而沉寂,一切都是对称的,威严的,规规矩矩,戒备森严,黑漆雕花和立柱,哪一间屋子住哪一个人都由祖宗定好,不可逾越,而那些屋子大多空着,挂着两盏绢布灯笼,一到夜晚便幽幽的点起来,四下里一点人声也听不见,孤独的让人发慌。
窗棂里漏进一束束淡蓝色辰光,段泽握着笔,一个人坐在案前,等着等着眼泪便流下来了,他简直不敢回忆,他就是在这样一座重门深锁的大院中寂寞的长大,没有同龄玩伴,没有笑声,没有风筝和皮球,中秋时庭院里摆着一盆盆蟹爪菊,他站在青砖地抬头看月亮,只觉得自己的年华如同一注流水,在石板路上年复一年的流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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