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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贾母薨逝(第1页)

乾清宫暖阁内,檀香依旧袅袅,却压不住那份无形的沉重。

贾赦跪在冰冷的金砖上,额头紧贴着地面,冷汗早已浸透了他朝服的内衬,连脊背都在难以自抑地微颤。

皇帝的声音从御案后传来,不高,却字字如重锤,砸在他耳膜上:

“贾恩侯,你府上那位好弟媳,可真是让朕开了眼。”皇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指尖轻轻敲着紫檀御案的边沿,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下都敲在贾赦紧绷的心弦上。“放印子钱,盘剥百姓,逼死人命,此其一;借着掌管内宅中馈之便,私藏甄家转移的金玉器物,甚至将赃物混在嫁妆箱底,替甄家隐匿罪证,此其二。桩桩件件,证据确凿,皆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贾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僵住了,连牙齿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他匍匐在地,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呜咽,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无尽的恐惧。

“你那个弟弟贾存周,”皇帝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诮,“身为朝廷命官,饱读圣贤书,却既不能约束妻室,又不知避嫌,与那心怀叵测的北静王过从甚密。其愚钝昏聩,令人齿冷!”

“还有你那宁国府的族人,”皇帝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凛冽,“竟敢参与叛乱,妄图颠覆朝纲。朕已下旨,宁国府所有财产悉数收没。男丁一律流放三千里,至苦寒之地终身戍边,妇孺皆贬为平民,奴婢由内务府另行发卖。”

皇帝的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与一丝……意味深长:“爵位,朕是断不能再给你们留着了。荣国府逾制僭越之处甚多,所存浮财,皆系民脂民膏,自当抄没入库,填补历年亏空!至于人……除了贾存周和贾王氏二人,其余人等,朕网开一面,皆赦其无罪,若非念在你父子献上神种,于社稷实有大功,又念及你祖上功勋,朕今日便不是只拿他夫妇二人问罪这般简单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贾赦颤抖的脊背上,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深意:“贾恩侯,回去好好想想。朕,这是为了你们好。”

“臣……臣……”贾赦喉咙里如同堵了滚烫的烙铁,恐慌之下,浑身抖如筛糠,只能拼命地以头触地,“臣……叩谢……陛下……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浑浑噩噩地谢了恩,浑浑噩噩地退出乾清宫。宫门外秋阳正烈,白惨惨的光线刺得贾赦眼睛生疼。

他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在宫道的青石板上,只觉得那“敕造荣国府”的金字招牌,连同百年煊赫的根基,都在身后轰然倒塌,化作一地冰冷的尘埃。

当他失魂落魄地奔回宁荣街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猛地刹住脚步,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国公府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依旧紧闭,但门楣上那块御赐的“敕造荣国府”金匾已被摘下,只留下光秃秃的凹痕和几缕未扯净的金漆丝线,在风中凄凉地飘荡。

大门两侧,一排排穿着号衣的兵丁和面无表情的内务府番役肃立如林,将整座府邸围得水泄不通,肃杀之气弥漫了整条街巷。进进出出的,只有搬运箱笼、抬着家具的力夫,在兵丁冰冷的注视下沉默劳作。

“大老爷!您……您可算回来了!”老苍头嘶哑着嗓子,如同鬼影般从街角阴影里扑出,一把抓住贾赦的手臂,老泪纵横,“快!老太太……老太太不行了!就……就吊着一口气了!等着您呢!”他声音压得极低,“府里……府里正抄着呢!只抄府邸和公中产业,圣上开恩,各房的私产体己……许带出来……可老太太她……”

贾赦心胆俱裂,顾不得许多,在老苍头指引下,从平日运送杂物的偏僻西角门挤了进去。门内,昔日井然有序的景象荡然无存。回廊下、庭院中,堆满了从各处库房、厅堂搬出的箱笼家具,贴着内务府的封条。仆役们惶惶如丧家之犬,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空气中弥漫着众人的恐慌。

荣庆堂里,浓重的药味混合着绝望的死气。鸳鸯跪在拔步床前,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床榻上,贾母形销骨立,枯槁如朽木。浑浊的眼费力地睁开一条缝,死死盯着门口方向,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她枯枝般的手,竟死死攥着一个人的手腕——那是蜷缩在脚踏上、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宝玉!宝玉眼神涣散空洞,对周遭一切毫无反应,任凭祖母那冰凉的手指深陷进他的皮肉里。

“赦……赦儿……”贾母浑浊的眼珠艰难地转动,终于捕捉到贾赦的身影,那目光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爆发出骇人的亮光,却又迅速黯淡下去。

她喉咙里咯咯作响,拼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沫里挤出来的:

“来……来了……好……好……”她攥着宝玉手腕的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宝玉……交……交给你了……拉……拉扯着他……拉扯着……这一家子……老小……活……活下去…”

贾赦立在榻边,老太太气若游丝的嘱托像针,一下下扎在心上。宝玉,又是宝玉。他望着母亲枯槁的手紧攥着那痴儿,

;指节泛白,仿佛那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

喉头早堵得发疼。他是长子啊,从小的时候就盼着她多瞧自己一眼,可这辈子,她眼里只有贾政那个窝囊废,连临终都记挂着他的儿子。悲伤混着酸水漫上来,贾赦强忍着眼泪,但眼眶早已湿了。

泪水模糊中,贾母的呼吸越来越弱,眼窝陷得像两口枯井。望着他的眼神里,哪还有半分威严,只剩孤注一掷的恳求。

那是他的亲生母亲啊,怨了她一辈子,也恨了她一辈子,可如今,她就要走了。

贾赦忽然就撑不住了。前尘旧事、恩怨计较,在“死别”面前碎得像粉末。他猛地攥住母亲冰凉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母亲,我应……我应下了…”

贾母听见贾赦的话,喉咙里的“活……下……去……”最后三个字,化作一声悠长而绝望的叹息,戛然而止。

那目光死死锁着贾赦,凝着毕生期盼与最后嘱托,像燃尽的烛芯,倏地灭了。枯槁的手,却依旧死死攥着宝玉的手腕,不肯松开。

贾赦只觉得胸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空得发疼。喉头嗬嗬作响,想喊一声“母亲”,却只挤出破碎的呜咽。眼前晃过小时候她还会笑着摸他头,叫他“赦儿”的样子。

原来,他争了一辈子母亲的那点关注,早就在血脉里扎了根。如今根断了,疼得他直不起腰,眼泪糊了满脸,也顾不上擦了。

“老太太——!耳旁鸳鸯一声凄厉的哭嚎,震醒了贾赦。

贾赦“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巨大的悲恸如同滔天巨浪将他淹没。

老太太的丧事,办得无声无息,凄凉刺骨。棺椁只能暂时停放在尚未被封的偏厅一角。

没有高僧诵经,没有宾客吊唁。昔日的亲朋故旧如同避瘟神,踪迹全无。只有几个远得不能再远的穷亲戚,畏畏缩缩地上了炷香,便匆匆离去。

邢夫人哭嚎了几嗓子,便忙着指挥仅剩的几个心腹丫鬟,将她房里那些值钱的摆设、箱笼里的金银细软、体己银子,一箱箱、一包包地往外抬,堆放在院子里骡车上,对灵柩视若无睹。

李纨一身素缟,默默跪在灵前,搂着懵懂的贾兰,无声垂泪,身边只放着她自己简单的嫁妆箱笼。

探春紧抿着唇,脸色苍白如纸,眼神里是超越年龄的沉痛与冰冷,她身边是哭哭啼啼,只会抱怨“我的银子还没收拾完”的赵姨娘。

袭人搀着痴痴傻傻的宝玉,机械地按着他行礼。偌大的荣国府,只剩下寒风穿堂而过的呜咽,和灵前压抑的抽泣声。

唯有贾赦,在停灵的日子里,一直跪在灵前,一句话没有,脊背挺得笔直,双眼望着棺木,像一尊不会动的石像。

不知过了多久,他身子一歪栽倒在地,下人慌忙去扶,他却猛地挣开,又直挺挺跪回去,仿佛要把这辈子没尽的,都在这沉默里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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