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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第1页)

“你怎知我便是‘万窍斋’主人?”唐俪辞微微一笑,并不否认。

此言一出,众又哗然,池云凉凉的看着唐俪辞,颇有幸灾乐祸之态,余泣凤淡淡的道,“你手腕戴有‘洗骨银镯’,此镯辟邪养福纳吉,又是古物,价值不可估量,传闻为万窍斋收藏,若非‘万窍斋’之主,何人敢将它戴在手上,视作儿戏?”

众人的视线又齐唰唰的看向唐俪辞手腕,只见他腕上的确戴着一只银镯,其上花纹繁复,却不知如此一只银镯竟然“价值不可估量”!钟春髻俏脸一阵红一阵白,暗道原来这只银镯竟然有如此意味,她早已瞧见,却认它不出。古溪潭心道怪不得池云那厮对唐俪辞言听计从,原来他真是“万窍斋”之主,但此人分明既是国舅,又是商贾,却为何要插手江湖中事?

“原来余剑王也对施庭鹤中毒之事如此关心,”唐俪辞微笑道,“人同此心,我插手此事,不过好奇,余剑王瞪目于我,大可不必。”此言一出,江飞羽吓了一跳,唐俪辞并非江湖中人,却竟然敢对余泣凤出言挑衅,隐隐有不居人下之态。余泣凤目中怒色顿起,脸色仍是淡淡的,“余泣凤天生目大,对万窍斋主人并无不敬之意。”唐俪辞微微一笑,“剑王客气了。”余泣凤不再理他,抬头望天,“不知那名奸细人在何处?”

“人在三厢房。”江飞羽道,“我门已请医术精湛的大夫查看此人所中之毒,只是毒性复杂之极,难以解毒。其毒能激发潜能,令人力大无穷,不知疲倦。”余泣凤道,“难怪剑会当日,施庭鹤能击落我手中长剑。”他脸上神色甚淡,语气却甚是怨毒,听者皆感一阵寒意自背脊爬了起来。正在此时,屋里有人大叫一声,“门主!门主!”一人自走廊外冲了进来,“苟甲被人杀了!”

“什么?”江飞羽变色道:“怎会如此?看着他的人呢?”那人道,“张师兄和王师兄也……死在刺客刀下……”言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弟子们无能……”余泣凤淡淡的道:“雁门召集天下英雄详谈猩鬼九心丸之事,却让人死在雁门之中,真是荒唐!”江飞羽苦笑,“敝门惭愧。”当下几人加快脚步,直奔三厢房而去。

池云和唐俪辞站在原地,看着众人浩浩荡荡往三厢房而去,本来人头攒动的厅堂顿时空旷。池云突地道:“少爷……”唐俪辞“嗯”了一声,轻叹了一声,“原来你还记得……”他没有说完,接下去的话自然是“原来你还记得我是你少爷”。池云当年在唐家做书童之时称呼唐俪辞“少爷”,如今出道江湖数年,时时自称“老子”,自不会当真自居奴仆,但逢遇正事仍是不知不觉叫了出来。池云嘿了一声,“你不觉得余泣凤来得太快,雁门的奸细死得太巧么?”唐俪辞道:“人来得太快,说明剑王之能,奸细死得太快,说明死有余辜,有何不对?”池云冷冷的看着他,“你能不能说两句正经的?”唐俪辞微微一笑,“我一贯都很正经……”突地后堂又起一阵喧哗,唐俪辞道,“以剑王之能,多半已经找到杀人凶手……”一句话未说完,钟春髻已奔了过来,叫道,“余大侠已经找到杀死苟甲的凶手,那人也已认了,说是有蒙面人昨夜买通他杀死苟甲,价钱是一万两。”

“是吗?剑王英名睿智,唐俪辞十分佩服。”唐俪辞道。钟春髻笑颜如花,如此快就抓获凶手,显然让她十分兴奋,池云冷冷的道:“这凶手分明——”

“这凶手分明该死。”唐俪辞道,钟春髻叫道:“不错!那人承认之后,已被余大侠一剑杀了,雁门上下都颇为感激余大侠除奸之举。”池云忍不住道:“放你妈的狗屁!这人分明是个无关紧要的……”钟春髻秀眉微蹙,余泣凤找出杀害苟甲的凶手,并将之一剑杀了,分明是好事,她浑然不解为何池云会如此义愤。唐俪辞微微一笑,正在此时,纠集在厢房中的人们纷纷走出,居中的余泣凤昂颈背剑,如鹤立鸡群。唐俪辞迎上前去,对余泣凤一拱手,“听闻剑王抓获凶手,可喜可贺,夜里我在画眉馆设宴,剑王如果赏脸,夜里大家一醉如何?”余泣凤看了他一眼,纵声笑道:“万窍斋主人相邀,何人不去?今夜一醉方休!”唐俪辞又向江飞羽、古溪潭等等几人相邀,自是人人一一应允,厅堂之中喜气洋洋,一团和气。唯有池云冷眼旁观,满腹不快。

夜里,星月辉亮,清风徐然。

画眉馆乃是雁县最好的酒楼,设在北门溪之上,喝酒吃饭之际,楼下水声潺潺,偶尔还有蛙鸣鱼跳,十分风雅。雁门中云聚的各方豪杰和余泣凤坐了正席,唐俪辞相陪,雁门其余众人坐次席,主宾相应,觥筹交错,相谈甚欢。说及施庭鹤滥用毒物,害人害己,各人都是十分唏嘘,对这害人毒物恨之入骨,十分切齿。

一道颀长的白色人影倚在宴席之外的长廊上,池云斜眼看天,并不入席。

画眉馆外溪水清澈,溪边开着些白色小花,正是春天,溪水甚足,映着天空月色徐徐流动,景色清丽。池云冷眼相看,若是从前,如此天气,他早已在红梅山上和自己那帮兄弟赌钱喝酒去了。

“池兄。”身后有人叫了一声,来人步履沉稳,气息细缓,是个好手。池云头也不回,懒懒的道,“古溪潭?”

来人蓝衣束发,正是古溪潭。池云凉凉的道,“里头好酒好菜,满地大侠,你也不去凑凑热闹?”古溪潭手持酒杯,“我已在里头喝过一轮,喝酒此事非我所好。”池云道,“嘿嘿。”古溪潭道,“看不出唐公子如此秀雅人物,酒量却好。”池云冷冷的道,“你们若能把那头白毛狐狸灌醉,海水也给你们喝空了。”古溪潭微微一笑,“白毛狐狸?”池云斜眼,“你没听说?”古溪潭摇头,他年不过二十七八,行走江湖却已有十年,关心的多是江湖恩怨,极少注意些奇闻逸事。池云便把京城百姓经常议论的些传闻说了,当朝国丈唐为谦三年多前在自家水井中打捞起一位少年,起名唐俪辞,将其收为义子。这位干国舅来历不明,时常离京,行踪诡秘,京城传说其是狐狸所变,否则便是精怪、水鬼一路,谁也不敢得罪于他。古溪潭听了一笑了之,“原来如此……”他自己静了一静,过了好一会儿道,“其实今日之事,古某颇有疑问,我看池兄不愿入席,不知是否一样心有所想?”

“想什么?想究竟是谁出价一万两银子买人头?”池云淡淡的道,“还是想究竟是谁如此消息灵通,恰好在余泣凤一脚踏进雁门之时,杀了苟甲?”古溪潭微微一笑,“都有,或者还有一条……究竟是余大侠太想听见苟甲的言辞,所以苟甲遭逢杀身之祸,还是余大侠太不想听见苟甲的言辞,所以苟甲遭逢杀身之祸?”池云嘿了一声,“瞧不出来你一幅王八模样,想的却多。”古溪潭道,“不敢,”他站到栏杆之边望着溪水,“江湖生变,我觉得施庭鹤服毒之事,仅是冰山一角,牵涉其中的各方人物,或许很多,或许追查下去,结果十分可怕,并非只是余大侠杀死一个刺客,就能结束。”

“你害怕?”池云嗤的一笑,“说实话,老子对江湖之中许多大大小小的‘人物儿’,一则人头不熟,二则看不顺眼,这事若是闹得天翻地覆不可收拾,撕破越多人的脸皮,老子越是高兴。”古溪潭叹了一声,“江湖中事,哪有如此简单……”往身后房中看了一眼,“但不知唐公子宴请余大侠,究竟是何用意?”

“老子不知道,姓唐的神神秘秘鬼鬼祟祟,长的一张好人脸,生的一副鬼肚肠,谁知道他在盘算些什么?”“我看唐公子眉目之间神气甚正,应该不是奸邪之人。”古溪潭道,“其人是万窍斋之主,日后若当真追查猩鬼九心丸之事,我方获唐公子之助力想必甚大,只盼他莫要因为滋事体大,萌生退意。”

两人在屋外望月看水,屋内众人几轮酒罢,余泣凤眼望窗外两人,淡淡的道,“池云为何不入席?”唐俪辞喝了不少,脸色仍然白皙润泽,微微泛上一层极淡的红晕,气色极好,“想必是又对什么事不满了。”言下轻叹一声,“池云性子孤僻,方才就似乎对剑王杀死那刺客之事十分不快,我实在想不明白。”余泣凤道,“哦?难道他以为刺客不该杀?”唐俪辞眼眸微睐,已有几分醉意,“这个我便不明白了,人总都是一条命,能不杀,自是不杀的好。”余泣凤淡淡的道,“妇人之仁,唐公子若是如此心软,怎配拥有如此家当?”唐俪辞小小打了个酒意熏然的哈欠,“这个……便不足对外人道了……”江飞羽一旁陪坐,皱眉道,“这个……唐公子似乎已经醉了,我先送他回去吧,大家继续。”余泣凤在唐俪辞肩上一拍,唐俪辞微微一震,似乎越发困了,伏在桌上睡去。江飞羽将他扶起,对各人行礼告辞。

走到门外,池云一手将唐俪辞接去,古溪潭请江飞羽继续陪客,他送池云二人回去。

回到雁门,将唐俪辞送回房间,古溪潭忍不住道,“池兄说唐公子千杯不醉,恐怕未必。”池云冷眼看着床上的唐俪辞,“老子说出口的话,就如放出的屁,货真价实,绝对不假。”他瞪着床上的人,“你还不起来?”

“我若起来,便要露出马脚了。”唐俪辞闭目微微一笑,“古少侠方才也饮过酒,难道没有什么感觉么?”古溪潭微微一怔,略一运气,“这个……”他脸色一变,“酒中有毒!”唐俪辞睁开眼睛,“不妨事,只是小小砒霜,以古少侠的内力修为,不致有大害。”古溪潭心中苦笑,虽然毒量甚微,绝难发现,但吞在腹中也是不妥,看他神态安然,似乎说的只是多吃了两口盐巴,三两胡椒粉而已,“是谁下的毒?”

“画眉馆新雇的一名小厮,傍晚有人出价一万两银子,要他在今晚酒宴之中下毒,毒量不多,若非喝下十坛美酒,不致有事。”唐俪辞语调温和,笑容很是愉快,“余泣凤想必很快能察觉酒中有毒,想必很快能发觉是谁下毒,想必又很快能逼问出有蒙面人出价万两买通那人下毒。”古溪潭骇然道,“这岂非和方才苟甲之死一模一样?难道方才那幕后之人再度出手,要下毒毒死雁门上下?”

“下三滥的手段聪明人最多施展一次,既然苟甲已死,他绝不可能冒如此大风险故伎重施。”池云冷冷的看着唐俪辞,“你在搞什么鬼?”

“我之平生,最讨厌一件事。”唐俪辞微微一笑。古溪潭问道:“什么?”唐俪辞道,“最讨厌有人和我斗心机。”古溪潭道,“这个……只怕世上大多数人都很讨厌。”唐俪辞道,“不错,我也只是个很普通的人。”池云凉凉的道,“你到底是人是妖我还搞不清楚,不过老子只是想知道那毒是不是你下的?”古溪潭闻言吓了一跳,只听唐俪辞微笑道,“是。”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想要毒死几十个什么江湖大侠,扬名立万?”池云冷笑。唐俪辞惬意的闭目,床上华丽的丝绸锦缎映着他秀丽的脸颊,继续微笑道,“你们二人,都以为今日余泣凤杀人之事并不单纯,是么?”

“不错。”古溪潭道,“虽然颇有可疑之处,然而并无证据。”唐俪辞道,“既然有人能在余泣凤进门之前一天买凶杀人,证明雁门还有奸细,而你我并不知他是谁,苟甲死得如此凑巧,也许是余泣凤幕后指使,也许不是,对么?”古溪潭颔首,“正是。”唐俪辞道,“那刺客死不死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苟甲已死,线索断去,雁门众人却以为剑王英明,欢欣鼓舞,你和池云对此事十分不满,却又无可奈何,是么?”古溪潭再度点头。唐俪辞又微微一笑,“没有证据,不能指认凶手,所以不能和剑王闹僵,请客吃饭拉拢感情还是要的,然而东施效颦,玩上一把,也是不妨。”

古溪潭脑筋转了两转,方才恍然——这人没有确凿证据指认余泣凤明为除奸,实则杀人灭口,于是指使酒楼小厮给众人下毒,无论主谋是不是余泣凤,必定在席,在席就要喝他下的这一杯毒酒。这下毒手法和今日买凶杀苟甲之法一模一样,其他人只会以为那幕后主使再度出手,发觉此事并未完结,心中警醒。而真正的幕后主使自然明白这是有人栽赃嫁祸,但腹中饮下毒酒,手中抓住小厮,只得到一句“有蒙面人出价万两”,却依然不知是谁下毒陷害,也许是唐俪辞、也许不是,这个哑巴亏和今日大家所吃的一模一样——他哭笑不得,“唐公子,就算此计大快人心,然而砒霜毕竟是杀人之物,若是喝得太多,也是要命的。”唐俪辞微笑道,“嗯……要下毒,自然是要下杀人之毒……对了,方才剑王对池云你十分关心,我已告诉他你对他十分不满,日后你在他面前不必强装客气,就算是拳脚交加,破口大骂,他也不会见怪的。”古溪潭被他此言呛了一口,“咳咳……”池云冷冷的道,“你倒是费心了。”唐俪辞微微一笑,“客气、客气。”三人心知肚明,余泣凤若真是刺杀苟甲的主谋,发现池云对其有所怀疑,必定要有行动,唐俪辞实言告之,乃是以池云为诱饵,以求证实大家心中疑惑。如果池云遇袭,那余泣凤多半便有问题,这道理余泣凤自然明白,就看方寸之间,究竟是谁敢出手,一赌输赢了。

“现在画眉馆想必形势混乱,”古溪潭静了一静,略一沉吟,“我和唐公子都有饮酒,都中了毒,池兄没有喝酒……这样吧,池兄和我回去救人,唐公子还请在此休息即可。我们就说发现酒中有毒,回来擒凶。”唐俪辞闭目含笑,挥了挥手,“我在此休息。”

第4章江湖名宿02

两人一起离去。

房中一时安静,周遭寂静无人。

“呜……呜……咿唔……”床边竹子编就的站轿中,凤凤摇晃着边框,一双大眼瞪着唐俪辞,眼神乌溜专注,仿佛对他离开这么久十分不满。唐俪辞坐了起来,看着凤凤,伸手将他抱了起来,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凤凤揪住他的头发,不住拉扯,眼睛顿时亮了,仿佛他生存的意义就在于拉扯唐俪辞的一头灰发。他轻叹了一声,静了一会儿,“凤凤,有人说我控制欲太强,不分敌我……叫我要改、叫我要做好人……但是……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做才是个好人……”他抱着凤凤仰后躺倒在床上,轻轻的道,“没有把余泣凤和那些宾客当真一起毒死,便算做了好人了吧……”

“嚓”的一声轻响,门外草丛中有物微微一动,随即“乓”的一声窗户打开,一阵疾风扑面而来,风中一剑穿窗而入,直刺唐俪辞胸口。唐俪辞怀抱凤凤,刚刚闻声坐了起来,刹那正正迎向剑锋,来人剑上加劲,正欲一剑刺穿两人,突地“铮”的一声脆响,手上一轻,剑刃蓦地折断,“霍”的一声激射上天,“笃”的一声钉入横梁,竟下不来了。来人大惊,正要拔身后退,手上一紧,唐俪辞白皙的手掌将他的手连同剑柄一起拉住,“且慢!”那人惊骇欲绝,左手一沉往他头上劈下,唐俪辞左手一托,只听“啪”的一声那人左手劈正自己握剑的右手,手腕奇痛入骨,“啊”的一声叫了出来,“你……你……是人是鬼?”

“是人。”唐俪辞握着他的手不放,微微一笑,他容色秀丽端庄,在那人眼里看来就如见了活鬼,只听他继续道,“还是个好人。”那人情不自禁的退后一步,唐俪辞往前一步,怀里的凤凤在刀光剑影中半点也不害怕,吮着手指,十分好奇的看着来人——那是个黑巾蒙面的年轻人,一头黑发,身材修长,看模样十分英挺——他突地拉住来人的蒙面巾,不住扯动,“呀呀”一声,那蒙面巾应手脱落,露出来人的面容。唐俪辞任凤凤伸手去扯,也不阻拦,看了那人一眼,“原来是朴前辈门下黎兄,失敬、失敬。”

那人果然是朴中渠门下三弟子黎远,蒙面巾跌落,他面如死灰,几次三番想拿起断剑自刎,然而手上冒汗发软,实是没有勇气立刻就死。唐俪辞灰发披肩,满面温柔的微笑,“不知黎兄可也是收了蒙面客一万两银子,所以前来杀我?”他怀抱婴儿,容颜秀丽,浑身上下没半点杀气,不知何故黎远额上却不断冒出冷汗,心里只盼答是,口中却道,“我……我……”

“原来黎兄并非收了别人一万两银子,那便好说话了。”唐俪辞叹道,“那黎兄为何要杀我?”黎远张口结舌,半句话说不出来,只听唐俪辞道,“你若说是特别讨厌我所以要杀我,我扭断你一只手;若说是本要杀别人闯错了房间,我扭断你另外一只手;若说是……”他还没说完,黎远满头大汗,吃吃的道,“我……是有人叫我来杀你的……”唐俪辞微微一笑,“你若要说不知道是谁叫你来杀我,我扭断你的脖子。”黎远只觉手上被唐俪辞握住之处温软柔润,继而一阵剧痛,唐俪辞已把他的手臂绕在颈上,连人带婴儿已经到了他背后,只消他说一声不知道,他先扭断他的手臂,再用他的手臂勒断他的脖子。黎远脱口而出,“唐公子饶命!是余大侠叫我赶回杀你,因为酒中有毒他怀疑是你下的……”唐俪辞微微一笑,“哦?你为何要听他的话?”

“因为……因为……我和苟师兄都……上了施庭鹤的当,都中了猩鬼九心丸之毒。”黎远脸色惨白,“但在中原腹地,唯一能卖此药的人,就是余泣凤!”此言一出,唐俪辞颇为意外,“不是施庭鹤,而是余泣凤?”黎远扑通一声往前跪了下来,“唐公子饶命!我们兄弟几人和风传香江城都是好友,风传香的老婆被浮流鬼影害死,我们都很义愤,施庭鹤劝风传香服药增强功力,我们都在场,那药江城没吃,但是我们都吃了……天地良心……我本是为了给朋友报仇……我本来……是个好人……”唐俪辞道,“是么?除了你从余泣凤手中买药,不得不听他号令之外,你还知道些什么?”

“武林中有不少人像我们一样,为了猩鬼九心丸,不得不听余大侠……余泣凤的号令,但我知道余泣凤背后还有主子,真正能做猩鬼九心丸的地方叫‘风流店’,‘风流店’中有东西公主,东西公主美貌绝伦,连余泣凤都要对她们必恭必敬,东西公主上头还有人……至于是什么人,我真的不知道了……”黎远心惊胆战的道,他瞧不见唐俪辞的脸色,那人在他背后,那是个神鬼莫测,心狠手辣的男人。突地一根手指轻轻滑到他颈后,他本以为是凤凤的手指,过了一会儿,那根手指慢慢自颈后划了一圈儿,划到他身前,有人俯身在他颈间,热度呼吸可闻,黎远越发惊骇,只觉那人在他耳边轻轻呵了口气,手指划到他胸口心脏处,轻轻一点,柔声道,“你回去对你的主子余剑王说……你杀不了唐俪辞,他的武功深不可测,天下第一。刚才余剑王送他的礼物,他现在还在你身上,请他检视一二。你若想活命,就求他救你吧……不过我猜,他多半不肯救你,呵呵。”黎远骇得浑身都软了,唐俪辞俯身自他身后绕过他的颈,自他身前抬起头来,对他微微一笑,其人的微笑仍是秀雅温柔,手掌温滑如玉,他却觉得犹如一条毒蛇绕在身上,尚且……尚且这条毒蛇还稍略带了一点艳气……他虽然惊骇到了极点,眼前的人却仍不住让他想起这是一个美人儿……

“走吧。”唐俪辞一拂衣袖,黎远糊糊涂涂的被他自窗口掷了出去,茫然往画眉馆奔去,心中惊骇未绝……他、他怎能是这样一个毒如蛇蝎的美人儿……唐俪辞难道不是一个言语温和、知书达理的读书人么?他分明是一个君子、是一个走江湖正道的好人,怎会……怎会是这样的?

房中,唐俪辞姿态优雅的小小打了个哈欠,将凤凤放回床铺,轻轻叹了口气,“唉……”

“人都快被你吓死了,你还叹气?”不远的树上有人道,“得了便宜还卖乖!”

唐俪辞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叫你去救人,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那树上看戏的人,自是池云,只听池云道,“我又不是大夫,你下的砒霜,大家肚痛几天,头发掉上一些,自然也就好了,我哪里会救?”唐俪辞微微一笑,“古溪潭呢?”池云自树上一跃而下,身姿挺拔潇洒,“他自然还在救人。刚才余泣凤在你身上下了暗劲?”唐俪辞仰头看了星空一眼,“一股寒性内力震我心脉,不算十分高明。”池云也看了星空一眼,“所以你在离席的时候就已确知杀苟甲的主谋就是余泣凤,特地告诉余泣凤我对他有所怀疑,只怕不是想用我为饵引他出手,而是想引他避开我直接对你出手吧?”唐俪辞道,“这个……你若要这样想,也是不错。”

“余老头武功不弱,名声很大,怎么会和害人的毒药牵扯在一起?难道是假仁假义的侠客做到了头,觉得无趣,打算做个魔头试试?”池云诧异道,“他和施庭鹤一起服用猩鬼九心丸,却为何会在中原剑会败在施庭鹤剑下?”唐俪辞道,“也许在中原剑会之时,他的确仍是清白的,败在施庭鹤剑下这等奇耻大辱,才是他和猩鬼九心丸有牵扯的因缘。”池云哼了一声,“知道余泣凤又能如何?你把方才那小子放了回去,余泣凤多半要杀他灭口,死无对证,这事就和没有一样。”唐俪辞“诶”了一声,“对证?”他微笑道,“以池云之为人,做事难道曾经讲过道理?”池云瞪着他,过了一会儿,仰天大笑,“哈哈!老子以为你装惯了王八已有一大半变成只活王八,原来狐狸便是狐狸,就算披了一身白毛,还是只狐狸!”他呸了一声,“还是只有毒的狐狸!”

“不敢、不敢。”唐俪辞含笑,“余泣凤武功不错,如果服了猩鬼九心丸,想必更为难对付,你我直接找上门去,未必讨得了便宜。”池云冷笑一声,“那又如何?”唐俪辞道,“那就要找一个帮手。”池云斜眼看他,“你不是说你自己武功高强,天下第一么?那还需要什么帮手?”唐俪辞抬起手指轻轻点着自己的额角,“我武功高强不假,至于天下第一么……我未曾和人比试,你又怎知我不是?”池云气结,“老子从没见过如你这等厚颜无耻!”唐俪辞道:“主子厚颜无耻,书童嚣张跋扈,乃正是绝配、绝配。”略略一顿,“雪线子本是个不错的帮手,可惜其人太懒,余泣凤又非什么绝代美女……或者找一位武功不弱,满腔热血的白道大侠,嗯,古溪潭如何?”池云冷冷的道,“古溪潭是不错,可惜没有证据,要他相信你的一面之词对余泣凤出手,只怕不能。”唐俪辞叹了一声,“那只有下下之策了。”

“下下之策?什么?”池云眼眸微动,突然想起这家伙惯于……唐俪辞道,“出钱买人,落魄十三杀手楼,从第一流到第九流的角色,出什么样的钱,得什么样的人。”池云嘿嘿一笑,“你想买个帮手?谁?”唐俪辞道:“五万两黄金。”池云的眸色微微一沉,“沈郎魂?”

江湖之中,大小杀手帮派甚多,其中最为有名是朱露楼,朱露楼于数年前内讧自毁,取而代之的便是落魄十三楼。落魄十三楼内人才众多,而其中最为出名的,自然是“冷面蛇鞭”沈郎魂,其人武功可在江湖前十之列,三年前不知是何缘故,竟肯屈尊为杀手,而且信守规则,从不失手,只消有人出得起钱,他便杀得了人。池云说出“沈郎魂”三字,连他这等狂妄之人,心头也是一沉,唐俪辞含笑,“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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