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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温沉独在丰京城中时也没能安心养伤。除却照顾孩子与阿旺,还安顿苓岚幸存内眷、向当地官府通报惨案。因平州距离秦中实在遥远,凌虚阁并未在此设立分阁,所以种种事项俱赖温沉一个奔走。若不是吃过药、医过伤,此刻还能不能撑住也未可知。
因丰京城中客栈近期都闭不开业,温沉只得借苓岚之事暂于丰京驿馆稍事休息。对方身怀无影剑法,温沉自然十分忧虑师兄情状。然而再忧虑担心,他也无计可施,只能苦等。心道如若傍晚还不知消息,他纵是送死也要亲去枉死城中寻找师兄。幸而刚过日哺之时,空静街头便听得急促脚步声。温沉心头一喜,冲去门外察看,果然师兄几人身影出现在街角。温沉喜不自胜,急忙召道:“师兄!”
枉死城归来数人鱼贯而入。丰京驿馆一直空置,久无人住,因此四处积灰,不算是居住上选。不过几人都不是娇惯琐碎之人,能有一席之地安身已算很好,所以都未对环境出语挑剔。温沉一见他们几人中只有称心与明黎看着还算爽利,师兄与李沧陵都是遍体鳞伤。尤其是师兄,明医师拆开他手上裹帘上药时,温沉一眼望去,只见那只手皮开肉绽,简直惨不忍睹,鼻头一酸,说话已带上哭腔:“师兄,怎么会弄成这样?”
商白景本痛得拧眉嘶气,一听师弟这话音,生把一腔苦痛囫囵咽了下去:“养养也就没事了!这已算是大幸。”说着将方才枉死城中种种情况与不曾亲眼看见的称心与温沉细细说明。两人听到慕容澈怒极杀人时,都捏了一把汗;听到他猝然爆体,更是大吃一惊。唯独剑谱被劫之事,商白景只简单提了一句,没有多加点评。温沉哭丧着脸:“师兄,我不该放你去枉死城的,家里要是知道……”商白景宽慰道:“嗐,没事。”
李沧陵接道:“不管怎么说,大伙儿平安就很好了。温少侠,你的伤好点吗?”温沉谢道:“幸好当时你替我格了一剑,他刺得不深。明医师又立即为我医治过了,没有什么大碍。多谢李少侠。”
李沧陵爽朗一笑:“说谢可就太客套啦!”他自己也遭慕容澈多处刺伤,胸口还挨了玉骨一掌。所幸李沧陵素日体魄极佳,明黎为他上药包扎之后,他还有力气跑去探看熟睡的孩子和阿旺。劫后余生,他显然心情甚好,嚷嚷着要去找酒来喝。明黎转过脸扫了他一眼,李沧陵意识到什么,嘿嘿一笑,转而怒骂慕容澈斩碎自己的酒葫芦。温沉后怕道:“葫芦算什么要紧?他险些把你们脑袋都斩去了。”
几人之中,若论此刻心情最好的莫过于称心。她眼见众人平安,胁迫自己之人已死,走了枉死城一趟,还赚了两万五千两白银,简直是喜事临门、事事称心。她坐在桌上,两条纤细的小腿晃晃荡荡,女孩摇头晃脑:“既然皆大欢喜,万两兄,你何时兑付我银两?”商白景笑道:“我还能赖你不成?此行也多亏了你,你若无事,同我回家拿钱……呃,小沉,行不行?”
他说完才想起来家中温沉管账,两万五千两不是小数目,若不想挨义父责骂必得师弟相帮。温沉本因他伤势满面愁容,一听这茬,愁容倒是散了泰半,比商白景什么宽慰话语都好使。称心叫道:“好啊,原来你说了不算!小菩萨,你师兄欠我银两你也是知道的,可不许赖账!”
李沧陵好奇问:“妹子,你缺钱么?”称心眉梢挑了挑,模棱两可:“钱这东西自然是多多益善。谁不缺钱?沧陵大哥你此行最初因由不也是缺钱么?”又调笑道,“等万两兄给我结了账,我给大哥买酒喝——只要他不赖账!”
商白景笑骂道:“借花献佛是不是!说了你跟我回去取就是了,你这妮子莫一口一个赖账。”
“你认就行。”称心灿灿一笑,从桌上跳下来,“不过我还有点事儿,一时不能跟你回去。嗯,回头等我有空再去找你取钱。喂!你要是敢不认,姑奶奶饶不了你。”她冲商白景示威似的比了比拳头,活像一只龇牙咧嘴的小猫。商白景奇道:“咦,平日张口闭口都是你的银两,怎么拿钱时倒不积极啦?”
“那自然是还有比钱更重要的事咯。”称心道,她朝外望了望,“出来这一趟,桂花都开了。”
她这么一说,众人这才意识到出来时日已经很长,鼻尖后知后觉地嗅到馥郁金桂芬芳。朝外一望,见驿馆院中种了七八棵桂树,满枝璨璨金黄,因无人打理修剪,故而枝叶张扬。商白景一算时日,惊觉出门一趟,竟已过了一季,不由得思念起义父与师娘。温沉道:“是啊,这么说来再过些日子就是中秋了,从没觉得夏日这样快过。师兄,我们回家吧。”
在外徒留也没有意义,还是早些先将手中半本剑谱送回阁中要紧。商白景正有此意,遂颔首应诺,又朝明黎道:“明医师可也要回家么?”
明黎一直安静地听他们说,自己不曾主动插话。见商白景问,明黎才轻轻点头,李沧陵喜道:“那你我同行正好。我正要回一趟琅州,将那孩子带回安闲道观,可巧与你顺路。”明黎便又点了点头。
商白景看着他俩,张嘴本想接话,又无奈闭了口。他要回凌虚阁,无论如何也顺路不到彧东。若是自己一个还好,偏巧师弟与自己同行。所以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一个合适的理由,只好把这个念头闷回心里。称心瞧见他神情,眼神狡黠一动,却也没出言多说,只望着商白景不怀好意地笑。商白景看见,没好气道:“你盯着我看什么?”
称心莞尔一笑,意味深长:“我在想恐怕又捏着你一个要紧的把柄,说不准又能进两万五千两。”
商白景:“滚,我长得像钱庄?”
称心“嗤”了一声,摸了摸肚子:“饿了,吃什么?”
然而驿馆冰锅冷灶,并没准备什么饭食。温沉扶胸欲起,打算出去买些吃食祭五脏庙。明黎因见他有伤,遂起身叫住他:“我去吧,温少侠身上有伤,应当休息。”说罢便出门去,不多时抱回一袋小米,说是只买到了这个。众人一想丰京城中因着慕容澈报仇灭门之事正风声鹤唳,能买到这些已算不易,便都不挑剔。很快煮了粥简单用过膳,将驿馆数间空房分派打扫,又给众伤员换了药,各自早早休息。
丰京驿馆虽然无人打理,好在还算宽敞,房间也多,不需几人紧巴巴地挤一间房。商白景随意挑了一间屋,独挑了灯,这才拿出那半本费尽千辛万苦得来的无影剑谱。剑谱扉页染了他的血,所幸只沾染了一些,并不妨碍。剑谱封页并不似其他秘籍书写名讳,只在角落勾画了一柄小小的剑。商白景看着那柄小剑纠结许久,终是没有忍住,翻开第一页来。
段炽风的无影剑谱!是“剑出鞘而无影,然敌众首级亦无影哉”的绝世剑法。这是屠仙遗珠,江湖至宝,更是商白景全部的希望。虽然遭玉骨撕去后半本,但先看看前面内容想必也无妨。这样想着,他小心凑到烛灯下,对着灯火认真阅读起来。
“剑同本体,人并脉息。阴阳双脉,别道奇行……”
商白景于武学之上一贯有着非比寻常的领悟力,读无影剑谱亦是。剑谱本就简薄,他手中又只剩半本,读来更是快速。可是商白景愈读,眉心拧得愈深,待半本读完,心中已是惊骇难安,小小半本剑谱握在手里,竟如千斤铜铁,不由叱道:“这是胡说!”
因久闻江湖风传其“生死人肉白骨”的内功心法,又眼见慕容澈仅修习数月便由平庸之辈转为武学高手,商白景原对无影剑谱含了诸多指望,只当其为旷世难得的神仙秘籍。可是今日粗粗一看,以他素日所学眼光,但见无影剑谱中所述,竟与自己多年所学完全相悖。细看其内功心法,只觉处处都是毒招。譬如“血海逆冲”一节,料想气血如果逆行,轻则滞涩,重则失亡,怎敢轻易悖逆?时日一长,体内毒病怎能不大行其道,如此哪有活命指望?
前半本主讲心法,后半本细解剑招。不过因被玉骨抢夺,剑招等节只留了短短两页,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商白景生怕自己读错,又将前半本心法读了一遍,又读完一次,心中还是难以置信:这样的心法若加以练习,不死已算命好,又怎可能“生死人肉白骨”?难道他历经万难求来的无影剑谱被慕容澈替换过,手里依旧是一本假的不成?
他不死心,又将剑谱翻来覆去地打量。他当日曾亲手拿过无影剑谱,见过真品,手中这本应是真品无误。又想以慕容澈的心志,恐怕也没有造假的能力,疑虑便转回剑谱本身。商白景万莫料到无影剑谱所述心法竟能称一句邪门,可是段炽风分明就是靠这本剑谱横行江湖的。这其中难道还有什么蹊跷?
兴许是自己学艺不精,还是回去请义父看过,说不定能看出究竟,商白景想。转而又想自己手中毕竟只是残本,从前也听说过江湖上有些武功是倚靠心法与武技相辅相成,兴许单看心法怪异,但配合上剑招反而出其不意呢?这样或许也能够解释。商白景抬起完好的右手揉了揉发涨的鬓角,仰头见窗外月色如辉,已至深夜,夜风送来好闻的桂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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