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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女孩儿。女孩儿见了善来,眉当即一皱,问:“怎么这样久?难道还要表小姐等你!”善来不由得愣了一愣。这也怪不得她,她是秦老夫人花了五百两买来的,人人都知道她以后要当小奶奶,每个都对她和颜悦色,不遗余力地捧着她,这般的恶声恶气,她还是头一回领略。这是她的不是,太得意了,以至于忘了形,把别人对她的好当成了应该,旁人待她没那么和善,她就不适应起来,实在太不应该,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她必须时刻警醒才是。“对不住,我只当没有事了,所以便睡下了,穿衣裳用了些功夫,不是有意……”那女孩儿哼了一声,又横了善来一眼,转身大步走了。善来忙追上去。也没走多久,因为秦珝就在云屏屋子里,除了她两个,也还有几个别的丫头,正一起说说笑笑。那女孩走在前头,一进门,就朝里头喊,“她来了。”话音才落,说笑声就停了,只有善来和女孩儿的脚步声。云屏屋里只点着一盏灯,昏暗得很,偏偏人又多,好多还都是站着,板着脸,不苟言笑,只是望着人,活像荒庙里的石像,冷冰冰的不沾人气,善来给她们望着,不由得头皮发紧脊背泛凉,一步步走得艰难无比。秦珝的脸,善来还认得出来,于是在她跟前两三步的地方站住了,低头行礼,喊表小姐。秦珝笑吟吟的,很见和善,“怎么离这样远?我都看不清你了,快过来些,咱们说说话。”善来便又往前走了一步。云屏这时候开了口,话是问那个领善来的女孩儿,“你干什么去了,就那么一点路,叫表小姐等这样久?”那女孩儿嘴里嘟嘟囔囔的:“我……她……”她不说了,但是谁都听得出来她的委屈,不是她的错。不是她的错,自然就是善来的错。善来也以为是自己的错,就是自己太慢了,她一早就抱怨过。要别人为她的错担责,这样的事,善来做不出来,于是忙道:“是我不好,我睡下了,再起来,花了不少功夫,不怪她。”云屏没做声。善来觉得惴惴的。秦珝这时候笑道:“哪能怪你,怪我,这么晚了,还要你过来。”主子哪有错的?善来有这个自觉。“是我的错,我睡得太早,太不该了。”“哎呀,别再说什么错不错的了,是什么大事吗?叫你过来,是想和你说话,在老太太那儿我就想和你说话了,是叫善来?今年几岁了?”善来忙答了。“你怎么就到这里来了呢?”善来简略说了。“原来是个孝女!过些年,说不定也有人给你做传呢!你又会写字,怎么不是奇女子呢?你怎么会写字的?写得还那样好,怜思的字可是关先生教的,都不如你。”善来又把那套早说烂的话又拿出来说。秦珝听过,叹息了一番,拉住善来的手,又问起别的来。她似乎是真的很喜欢善来,话说个没完,别人熬不住都走了,她还拉着善来的手问个不停。只她是个主子,夜里睡不好,白日还可以补眠,善来却不一样。翌日一早,善来到仰圣轩去,刘悯问她:“眼下印怎么这样重?不是叫你早睡?”仰圣轩见到善来,刘悯最先注意到的,不是她眼下的乌青,而是她松霜绿的纱衫,白青的绫裙,云水蓝缎子鞋,绣着各种花草。她生得的确是好,雪白的鹅蛋脸,一双大而得当的妙目,眼白是鸭蛋壳的淡青,眼皮的深褶直扫进鬓发里,一管鼻,直而且挺,唇是鲜红色,花瓣的形状。有这么一张脸,穿什么都会好看的。但她是个画画的人,穿成这样,实在很不应该。“少爷,我今日做什么?”“你来画……牡丹!画幅牡丹给我瞧瞧!”善来虽然不解其意,但主子发了话,她做奴婢的,只能听从,而且画牡丹对她也不是难事。选颜色,摆水盂,铺纸,润笔。下笔前问:“工笔还是写意。”又不是要考较她的画技,当然写意。“写意,一枝就好。”善来点了点头,蘸水调色,笔墨挥洒,顷刻之间,天香国色跃于纸上。鹅黄点蕊,朱砂为瓣,用笔圆润,层层叠叠,内重外淡,丰丽雍容,青绿叶为配,又以枯笔勾勒枝干,枯瘦苍劲,整体观之,浓艳炽烈,刚柔并济。是真的好。配色也没问题。那怎么就穿了这一身?疑惑间,忽然瞧见她绾得整齐的袖口,顿时恍然大悟。她才来,衣裳还没来得及做,当然是别人给她什么就穿什么,选择实在有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实在不怪她。事实确如刘悯所想。因为都说是小奶奶,管家婆子都存着巴结的心,衣裳都给最好的,绸的纱的绫的缎的,颜色也都是挑鲜明亮眼的,唯恐小奶奶以为她们怠慢。今儿这一身,已经是善来苦思冥想的结果,尽管不甚高明,也还算说得过去。全因为刘悯是苛刻人,这才大清早闹了这么一出。闹了这么一出,刘悯放了心,想着夸赞她两句,一低头,就瞧见了纸上那才描出来的玉色蝴蝶。好了,这下动静也有了。“你真是很不错。”看着她的脸,极真诚地夸了这么一句。然后就瞧见了她眼底下的深痕。刘悯是给了善来很多安慰的,善来也因此将他想做一个好人,是以很不愿意叫他失望,便把昨晚被叫去说话的事告诉了他。刘悯听了,张口就要骂她蠢,然而舌头打了一个圈,又把话咽了回去,因为他想起,她明面上是个奴婢,表小姐却是小姐,她有她的身不由己,实在不能怪她。说到底,是有些人太讨厌。他是不怪她了,甚至有点可怜她,指了对面的一张榻,说:“你过去睡吧。”善来的确有些睁不开眼了,但是要她过去睡,她有点不敢,“真可以吗?”不大好吧,要是给人知道了……她摇了摇头,“我还撑得住。”并且有意地将腰挺得更直了一些。落在刘悯眼里,就是这个人不但蠢,而且不知好歹,不惜福的人,福气也不要她,她这样的,将来一定没福享。好在刘悯是古道热肠,有一颗惜才爱才之心,黄钟毁弃之事,绝不不忍心瞧的。于是拽着她的手臂往短榻那里甩,“我叫你过去睡!我是少爷,我的话,你敢不听?快过去,否则待会儿哈欠连天,勾得我也犯困!”话讲到这种程度,再推,就说不过去了,而且是真的困。想道谢,但是“多谢少爷”四个字,实在很难说出口,“多谢”是个好词,常说“多谢”可算是一种美德,但加上“少爷”这个后缀,善来觉得有些不堪,不堪的不是少爷,是她自己,她到现在也没能克服假清高那套,她可怜,她的自尊心也可怜。“少爷”两个字略掉,只有“多谢”。刘悯很满意,点了点下巴表示知道,又挥手要她快过去。善来在短榻上躺下了。她睡相很好,一向睡得很规整,头颈是正的,腿也并得直溜,手也放在该放的地方,小小年纪,老练得很。可是不远处还有一个人在,这样睡,人家要看见她的脸。她觉得不大妥当。想了想,决定侧过去睡,要好得多。仰圣轩不是个睡觉的好地方,书太多了,松脂的味道萦绕不去,更显著的是一种经年的霉味,很不好闻。但不知为何,善来竟觉得全身松快,仿佛置身于一处极安心之所,很快睡了过去。刘悯则是低头看画。这么好的一枝牡丹,放着怪可惜的,可要是拿去裱,就这么一团花几片叶子并一截枝,太显空,题字做扇面倒挺好,这么斜斜一枝,做折扇正好,写上两行诗,再盖个印,配乌木扇骨,便是没人用,摆起来也好看。再好不过了。诗已经有了,翠丛百里寂寥时,红艳花开第一枝。虽说没有好诗才,但读了这么些书,多少也还有些附庸风雅的本事。他自己是得意得很,拈笔就要写。可是,他的字不好,不能说不好,只是不大好,也不能说不大好,其实是好的,只是同她比,稍逊那么一筹。也不是人人都能有那么一笔好字的,他的字也还拿得出手,但这种文人雅事,自然是要求一个尽善尽美,还是等她醒了,叫她代写,或者等过些年,他在书法上有所大成了,再题不迟,只是,要等多少年呢?老大年纪,在一个幼童的画上题字,更丢丑了……不能干!还是叫她代写,输就输了,他不见得输她一辈子!主意既定,便丢开笔,温起书来。看了没一会儿,门外有人呼喊,喊的是善来姐姐。刘悯想也没想,放下书就走了出去。“什么事?”一个梳双鬟的小丫头,手里紧紧攥着个食盒,一双眼睛忽忽地闪。“娘叫我来给一个叫善来的姐姐送吃食。”刘悯问她:“你几岁?”小丫头脆生生地答:“十岁。”“怎么叫你来送饭?”“娘叫我来的。”“你娘是哪个?是厨房里的吗?”小丫头点了点头。刘悯接过了食盒,对小丫头说:“才十岁,这活你干不了,回去告诉你娘,换个人来。”小丫头懵懵懂懂的,只是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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