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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没扰到善来的清净。善来心里想着事情,想得入迷。她想起六年前的秋天,一个冷肃的清晨,她走下马车,第一次站到兴都的土地上,那时候,她没想过会是今日这般的收场。善来离开了兴都,没有经历任何曲折。她并不担心。她相信刘慎的能力。无人时,明海称善来师叔,若遇盘查,两人便是主仆。明海赶车,善来也不坐车里头,而是和明海坐一排,两个人虽然坐一起,但都是无事不开口,只善来偶尔会对着图引自言自语。“澹州,贺山,开州,然后是,碧清……”明海忽然道:“我就是贺山人,家住平安渡口,小时候常在河里抓虾采菱角。”善来也想起自己小时候的事来,“我那时候也在家门口的河里采过菱角抓过鱼虾,还割过芡实……”明海没接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河上总是很多船,夜里比白天还多,多得挤不下,满河都是灯笼,照着水面五光十色,船上好多的人,到处有人弹琵琶,唱曲儿,咿咿呀呀……我每天都是伴着女人们的歌声入睡,一直到那年大水吞了我家的屋子……好些人死了,我娘也在大水找不见了……”善来听懂了,问他:“你要回去看一看吗?”明海没有应声。但善来还是把马车停在了平安渡。连着数日,明海都见不到人,善来也不找他,她包了条船,整日坐在船头上看山光水色,怀里常收到女孩子们的莲花和莲蓬,还有果子和香囊。女孩子们总是笑得大胆明媚,善来每次见了,都会忍不住跟着笑起来。这一日下起雨,天湿路滑,明海没有再外出,善来于是邀他一道去水边一家客店,两人要了饭食,坐在棚子里看雨。善来正看着一枝湿漉漉的蔷薇花出神,不料忽然听见有人叫她名字,她惊醒,四下里看,却找不到那一张熟悉的脸庞,心里有些闷闷的。已经记不清是第几回了。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和旁边的明海说起话来,问他这几日外出的成果。明海没有回答她,而是转头问小二要酒。一连喝了三杯酒。,善来见状也就不再开口,仍偏过头去看雨中的花。也不知过了多久,明海突然开了口,说了善来自认识他以来最多的话。“我出去了二十年,再回来什么都变了,什么都找不着了,只有石桥底下那间铺子还在,我过去问,结果也不是曾经认识的人,我顺着他指的路又找过去,终于见着了故人。我记得他只比我大七岁,今年不过三十四岁而已,可是脸又黄又松,好像树皮,眼睛也差不多瞎了,认不出我,我告诉他我是谁,他听了,想了好一会儿,摇着头跟我说,不记得……我不死心,说了好几桩过去的事,他终于把我记起来了……然后就拉住我的手哭,他儿子说他眼睛不好叫他不要哭,他问我这么多年怎么样,我说不出口,他便说起他自己怎么样,又说我们都认识的那些人怎么样……我只听了一会儿,就匆匆站起来和他告了别……”“不知道的时候,想知道,可真知道了……不知道,还好些……”善来听了沉默,然后叹息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有些人说不见就真不见了,要是有幸再见,谁知道又是什么样子呢?”直到晚些暮色将歇时候,两人都还都浸在悲伤里出不来,倒是雨停了,湖面起了轻雾,遥远处亮起渔火,湖面上不知哪里驶来一艘画舫,璀璨灯火照亮了大片湖面,周边零落着数艘小船,也是流光溢彩。善来提议两人也雇条船到深处去听一听热闹,明海不肯,说出家人不好近声色,善来只说,你小时候不是每夜都听吗?明海就不再说话了。善来雇的这船破旧,与其他船只相比透着些古朴,船主人是对父女,父亲撑船,女儿抱着把琵琶。夜里天寒,那女孩却穿的轻薄,不时瑟缩一下,善来想她或许很冷,但她见了善来,又忙堆笑,她高高的颧骨上擦了厚粉,苍黄的灯光照着,非但不美,反而可怖了起来。女孩子问要听什么曲子,举手投足间十分大胆,善来明白了她的身份,心里没有鄙夷,多的是哀叹,如果当年没有刘府,自己现今会是在哪儿?在做什么?又忽然想到怜思,他这会儿在做什么呢?女孩子见善来不说话,便拣自己擅长的唱了一套,善来听不进耳朵里,只听见浪声桨声。不知过去多久,明月照亮了水雾,淡牛乳一样的颜色,远处画舫上歌声歇了,天地静谧。忽然一阵杀猪似的嚎叫,原先只是一处,不多时便连成了片,善来仓皇出舱查看,见各船都醒了,水面上燃起一朵巨大火球,空气里有若有似无的焦糊味,竟是那画舫烧了起来,还牵连了周边小船……水上乱了起来。那对父女见不对,搀扶着跳了水,凫水去了,任由善来怎么呼喊都不回头。明海睡得近乎死,摇也摇不醒,善来无奈掬了一捧河水兜头泼下去。明海受了激,猛然转醒,可仍在状况之外。善来急声道:“外头大概出了人命事,事态紧急,主人弃船逃了,咱们也得快走!”明海这时才听清外头的呼救叫喊,脸色登时变得煞白。善来急得又推了他一把:“还不走!”明海终于清醒了,立马跃身跳进了水里。善来却不动弹。她不会水,一直不会。明海回头不见她,吓得半条命都不在了,赶紧往回游,喊师叔。“师叔,怎么不走?”“我不会水……”明海恼道:“该早和我说啊!我托着你!”“这里离岸太远了!你快去吧,别叫我连累了你!我要是没事,明天咱们在客栈见,万一我不得活,你就带着我的东西回去……快走吧!”明海不愿意走。“出了事,我怎么交代?不如一起死了!”善来犹要再劝,兵刃相接声却到了近前,她不敢再出声,忙扯着明海上船,两个人退到舱内,明海自觉拿自己身子挡住善来。外头凶险,善来不敢再争论什么,两个人就窝在船舱里一动也不敢动。入鼻有腥咸气味,善来想或许是血气,愈发抱紧了手脚不敢乱动。不知过了多久,她竟在极度紧绷的状态上睡了过去。她睡的很不安稳,梦里也有照耀的火光,女子孩童的哭泣,黢黑黑的天底下,枯树的枝像骨头……忽然又是整洁的庭院里,一树红花底下,童音带着笑,一声声地唤:“母亲,母亲……”夜终于过去,曦光照亮了水面,冷风卷着冷雾,到处是无人自横的舟楫,遍地沉浮着焦黑木块,还有尸体,都泡得发白,雪一样的颜色,愈发显得头发像墨黑……善来被揪出船舱时眼里见到的便是这般景象,她忍不住,趴在舷边大吐起来,吐到耳中只有嗡鸣声。脸前忽然停了双靴子,黑革粉底,再往上是绛红袍,佩剑,革带,罩甲,然后是一张俊俏的脸,年轻,威势却盛,大抵是眉压得太低的缘故……来人在善来脸上打量了,命左右将人架起来,善来受了一夜的寒,头有些重,撑不住,晃了两圈后猛然勾到一边,一副半死不活样儿。明海也在两个人的掌控之下,见状大喊:“官爷,我们是守法人家!”来人却不理会他,伸出手捏住善来脖子,固定了又是一阵仔细端详,问:“什么人?哪里来的?”善来吐不出声音,明海一旁急道:“这是我家少爷,我们从京城来,归乡去。”来人瞪一眼,道:“问你了吗?”话音才落,一双手就捂住了明海的嘴,而且捂得相当严实。善来口边还有因呕吐流出的涎水,淡淡的一条,晨光里有丝丝明亮。她还是说不出来话。来人瞪圆了眼,喝道:“带走!”上岸的时候,善来清醒了些,侧身问架她的人:“敢问,这是做什么去?”没人应答她。一处站定了,有一会儿,先前那人带着个人过来,指着善来的脸问:“是吗?”“像,也不像,不太能确定……”那人大骂,尽力踢了两脚,把人踢倒了躺地上呻、吟。善来看得皱眉头,于是又问:“这是做什么?”声音又干又涩。眼前人面无表情,冷声道:“锦面贼,我劝你尽早招供,免得受皮肉之苦!”善来是倒了大霉。这穿罩甲的,是本地守备之子,名字叫做何敬,在他爹手底下任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官职,年轻有为。贺山近两年有匪患,常劫掠过往货商,俨然一害。剿匪乃是这位何公子父亲的职责所在,何公子也自认责无旁贷。昨夜是何公子突然收着消息,昨日匪首生辰,匪众便包了一艘画舫供其在凌湖上寻欢作乐,猖狂至此,简直挑衅!何公子闻得此事目眦欲裂,当即率领手下兵士,定计以小船为掩,暗中将画舫围了,只待深夜杀将上去,将匪首斩于乱刀下。夜里何公子摸上船去,寻到匪首房间,却不见匪首踪影,何公子当即要退返,画舫却忽然起了大火,厮杀声亦同时而起,一时间乱做一团。何公子辛苦一晚,历经生死不说,还损兵折将,闹出这样大动静,要是抓不着人,莫说是他,便是他老子也得一并吃挂落。好在何公子虽年少意气,何守备却是深算老谋。何守备只比儿子晚了一会儿得到消息,当即便暗中调兵遣将,一番排布后,可谓天罗地网,一条鱼尚且游不过去,况人乎?何公子挨了老子骂,脸上不好看,心里憋了一口气,决意无论如何一定要亲自将匪首捉拿归案以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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