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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此时坐在堂里面的都是平头百姓?”
小姑娘扫视了一圈,见身边没旁人,才压低声音道:“这位爷看上去面生,大抵是不了解我们扬州的事。爷方才的话,到了别处却是不能说的。”
莲心一怔,“为何说不得?”
“扬州城里,多的是富户,谁都不愿被谁比下去。买官卖官,可都是稀松平常。但最近不知为何,就连茶寮酒肆的人都不敢谈论,什么百姓、官员、侯爵的……何人议论,都要被捉去打板子呢。”
“这情形,是从何时开始的?”
“倒是不晓得。只是最近半月,连楼里的妈妈都谨慎得很,交代姑娘们在伺候客人时,凡是有谁打听,什么都不能乱说……呀,怎么又多嘴了。”小姑娘猛然反应过来,捂着嘴,一脸懊恼地跺了跺脚,而后压低了声音,哀求道,“爷可千万不要与旁人提,否则被妈妈知道可了不得。”她小声说完,即刻噤了声,再不肯发一语。
莲心摩挲着手中的杯盏,有片刻的静默。而后拉着她的手,温言道:“你放心,我只是喝了茶,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听见。”
她忘记此时是男子装扮,就未在意男女之防。小姑娘被她这样拉着,当时就绯红了脸,低头咬唇,喃喃地“嗯”了一声。莲心瞧见她这羞赧的神色,却是有些发怔,猛地想起自己的装束,赶紧就松开了手,尴尬地呵呵笑着。
这些场面,都被楼上的男子看到眼里。黑眸深邃,看着看着,刚刚还蹙着的眉心,不由得就松了,唇角也跟着略微上扬。
旁边的李卫刚刚禀报完,一抬头就瞧见皇上无意间流露出的神色,可是吓得不轻。用目光示意蒋廷锡和田文镜两个赶紧过来看——等三个人都顺着皇上的目光看过去,那楼下坐着的,却赫然是一个青衣的俊俏少年。
“咦,是她!”
蒋廷锡的叫声还没出口,就被田文镜给捂了回去。
蒋廷锡蹬着双腿,好不容易摆脱开田文镜牛劲的胳膊。缓了口气,然后很得意地给他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好像在说:看吧,我就说肯定是要带着的。
田文镜一脸无奈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李卫看着两人眉来眼去的表情,用嘴形问了一句:什么情况?
蒋廷锡呵呵笑了两声,伸出一根手指,朝着他神秘地摇了两下,意思是不想告诉他。
就在此时,一道叩门声响起。
蒋廷锡整了整衣衫,咳了一嗓子,走过去开门。却瞧见外面站着个小厮,手里拿着的是一封红呢子信笺。烫金的面儿,上书簪花小楷的几个字:李卫大人亲启。
“给你的!”
关上门,蒋廷锡就没好气地将名帖扔到李卫手里,而后摸着下巴,跟田文镜道:“他才是艳名远播,刚到江南多久,就有深闺女子送帖邀约。想不到江南女子看着温婉腼腆,竟是比咱满蒙姑娘还豪放。”
李卫“呸”了他一口,拿起名帖一看,面上的字是簪花小楷,笔迹工整隽秀,还果真是出自女儿家之手。他有些疑惑地将那信笺搁在檀香木桌上,翻开来看,手指所点之处,却是写着一个极其熟悉的名字——郑为礼。怎么又是他……
李卫看罢,即刻就给了雕栏边的男子,“皇上您看,这郑为礼的名帖,都送到臣这儿来了。”
黄昏时还在明月湖泛舟小酌,没想到前一趟送走了皇上,后一趟便在这杏花烟雨楼邀约自己。这赋闲在家的老臣,倒真是处处着眼,分寸不落。
“皇上也见过他了?”蒋廷锡问。
李卫代为点头。在渡头上自己就先安排了兵士,严防在上岸后有任何人对皇上不利。兵士回报说有一个老者进了皇上的画舫。按照描述的面容和身形,还有那走哪儿都不忘带着并且一直想献给皇亲国戚的孙女来看,断然就是郑为礼没错。
“这人的高明之处在于,掩耳盗铃,偏能假象欺世。纵横官场三十多年,他可是你我父辈级的人物,本领大着呢。小心是鸿门宴,让你有去无回!”
李卫瞪了蒋廷锡一眼,“他吓唬我,还能吓唬到咱们皇上!到时候有皇上一起,臣自然是不怕的。”
其余两个人都露出吃惊的神色,胤禛侧眸看了他们一眼,却是对着李卫道:“你消息倒是很灵通。没错,朕确实刚刚答应他的邀请。”
蒋廷锡和田文镜听言,顿时就上前道:“就李卫一个人陪着皇上,臣恐怕不妥。”
“是啊,要不带着鄂尔泰吧。臣听说,他刚从军营回来没多久,听闻扬州按察使冤死狱中的消息,猜着皇上要来,就先没回淮北,特地在扬州候着。”
胤禛睨着眼,他早前也确实收到了鄂尔泰的奏疏,然而此事却不是着急就可办妥的。更何况,牵扯进来越多的人,就越是会打草惊蛇。
“皇上是九五之尊,你还怕那老匹夫敢怎么着!”李卫瞪着两人,不以为意道。
田文镜和蒋廷锡仍是坚持,都想自己亲自跟随,可又不能在此刻露出行迹。正在犯难之际,却见皇上笑了,如墨的黑眸宛若上好的墨砚,隐隐带出睥睨的气势,翻手可得风雨,覆手可断生死,其势其神,无人能出其左右,“你们忘了,朕已经不是第一次来江南。”
田文镜和蒋廷锡一愣,两人互相看着对方,片刻,都露出释然的笑容。
没错,江南灾民闹事、追讨国库欠款、刑部冤狱、百官行贿案……一桩桩、一件件,哪些不是皇上一手办成的!而他们这些人当时正是初生牛犊,凭着一股子拼劲儿和不怕死的劲头跟着当时还是雍王的万岁爷一路走过来。李卫拿着那名帖,不由得也跟着笑了。当年也还有他一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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