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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浓,天都持续了三日的祈灯节已至尾声。
谢灯辰。
街巷间曾经亮如白昼的灯火已次第熄灭,喧嚣的人潮早已散去,留下满地狼藉的纸屑与未燃尽的蜡烛残骸。
空气中弥漫着烟火散尽后淡淡的硫磺气息,混杂着晚风带来的微凉水汽,将这座刚刚经历过极致狂欢的帝都,重新拉回到静谧而略显萧索的现实之中。
城郊,一处僻静的废弃别院。
月光被薄云遮掩,只余下几缕清辉洒落,勉强勾勒出断壁残垣的轮廓。
荒草在风中摇曳,出沙沙的声响,更添几分幽寂。
院内深处,一间尚算完好的偏厅里,几点微弱的烛火在窗棂的缝隙间挣扎,映照出两道身影。
其中一人,身着样式古朴、略显陈旧的灰色僧袍,正是摩尼教弟子贡迦。
他负手而立,身形挺拔。
面容在昏暗跳跃的光线下显得有几分晦暗难测。
他的目光锐利,如同隐藏在阴影中的猎鹰,时不时地掠过对面那道即使在如此简陋环境中也难掩惊人风华的身影,心湖之中,暗流涌动。
而在他对面,则是一位身姿曼妙、以轻纱覆面的女子。
只见她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合体、完美勾勒出成熟玲珑曲线的暗紫色长裙,裙摆随着晚风微微拂动。
腰肢纤细得仿佛不盈一握,胸前却有着与看似纤弱骨架不符的饱满弧度,微微起伏,充满了惊人的诱惑力。
她并未刻意做出任何妩媚的姿态,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举手投足间却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媚意流淌,如同暗夜中悄然绽放的剧毒之花,美丽、危险,令人明知不可接近,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
轻薄的面纱遮挡了她的真容,只露出一双流转着奇异光彩的眸子。
那双眼睛清澈时如同山间最纯净的泉水,能映出人心底最深的影子,然而瞳孔深处,却又天然生就一对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振翅欲飞的红色蝶影。
这诡异的瞳影并未让她显得妖邪可怖,反而与她时而流露出的纯稚或慵懒神情奇妙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矛盾魅力,仿佛最纯真的天使躯壳里,寄居着最狡黠魅惑的魔鬼灵魂。
此刻,那对红蝶在烛火映照下微微颤动,流转着幽微而危险的光泽,让人望之失神,不自觉地便会被其吸引。
正是妙音魔教这一代的圣女,童妍。
方才,两人刚刚结束了一场关于如何在天都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上落下关键棋子的密谈。
现在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那位手握京畿防务重权、位高权重却又暗藏隐忧的禁军统领,卢镇远。
“卢镇远此人……”
贡迦声音低沉,打破了短暂的沉默,手指在落满灰尘的木桌上轻轻敲击着,似乎在梳理着思路“虽非出身顶级将门世家,但其人坚韧敢战,凭借在北境累积的赫赫战功,加之与靖王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私交,竟也能一步步攀上禁军统领之位,掌控皇城戍卫及京畿兵马调度。不得不说,是个有手段、也有野心的人物。”
“有野心,却未必有施展野心的空间。”
童妍的声音如同清泉流过碎石,悦耳动听,却带着一丝洞察世事的凉意。
她指尖绕着一缕垂落至胸前的青丝,动作慵懒,眼神却锐利如刀,“我听说,这位卢大统领,近年来在朝堂上可没少受那些之乎者也的文官集团的气。陛下虽看似励精图治,但坐稳了龙椅,心思便难测了。对于卢镇远这般手握重兵、功勋卓着的武将,恐怕早已是明面上倚重信任,暗地里却猜忌防范,唯恐其尾大不掉吧?权力达到顶峰,却感到无形的枷锁越来越紧,前路似乎也已到头。似他这般在沙场上习惯了令行禁止、杀伐决断之人,心中那份不甘与怨怼,恐怕早已如同即将喷的火山,只差一个合适的契机了。”
贡迦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圣女果然慧眼如炬,所见与贫僧的探查不谋而合。”
“据我教潜伏在天都多年的暗线回报,卢镇远对当前朝中党争倾轧的局面极为不满,私下里曾对心腹抱怨‘为君者不恤功臣,反信谗言,长此以往,国将不国’。他对权力的渴望是毫不掩饰的,这份渴望,便是我们可以撬动他的支点。”
童妍歪了歪头,隔着面纱的眸子看向贡迦,微嘲道“大师想得未免太简单了。对卢镇远这种人,不能用‘撬’,那只会让他警觉甚至反噬。我们要做的,是为他铺好一条路,一条通往他内心最深处欲望的路,并且在这条路的尽头,放上一样他明知有毒、却又不得不饮下的甘泉。”
“哦?”
贡迦眼中精光一闪,被童妍的比喻勾起了兴趣,“圣女此话何解?”
“很简单。”
童妍的声音带着一丝蛊惑,“大师方才所提的创造‘机会’、递送‘罪证’、甚至让禁军‘失职’……这些都只是外力,是术,而非道。手段虽妙,却容易留下痕迹,也未必能真正让他下定决心,与我们绑在一条船上。”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在空中轻轻划过,仿佛在描绘着无形的命运丝线“我们要做的,是找到他内心最根本的那个‘结’,那个让他辗转反侧、求而不得、甚至可能威胁到他现有地位和身家性命的心结。”
“然后,我们要创造一个局面,一个让他觉得,只有依靠我们这股来自暗处的‘助力’,才能彻底解开这个心结,甚至反过来利用这个‘结’,助他一步登天、获得他梦寐以求的东西的局面。”
“让他相信,我们并非要掌控他,而是恰好能成为他实现自身野心那块最不可或缺的踏脚石?”
贡迦若有所思地接口道,似乎抓住了童妍思路的核心。
“正是此意。”
童妍赞许地点头,但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冰冷,“当然,光有‘踏脚石’还不够。我们还需要准备好一条足够坚韧的‘锁链’。当他踏上这条路,借助了我们的力量,便再也无法回头,只能与我们彻底捆绑。”
她眼底的红蝶轻轻扇动,带着一丝残酷的笑意“我们可以设计一场大戏。”
“比如,让他的心腹大患‘意外’身亡,而我们手中恰好掌握着能证明此事与他卢镇远‘脱不了干系’的‘证据’?或者,助他立下泼天大功,但这份功劳的背后,却隐藏着只有我们知晓的、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的‘隐患’?再或者……”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甜美,“我们可以利用幻术和蛊毒,在他身边最亲近、最信任的人身上悄然布局,让他不知不觉中,做出某些‘无法挽回’的选择,留下只能被我们所用的把柄?”
贡迦听得背后隐隐凉,看向童妍的目光中,惊惧之色更浓。
这女子……不仅仅是智计百出,更是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手段之毒辣,心思之诡谲,简直乎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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