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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三,云中府,丰州县衙。
二进的院落里灯火通明,正厅檐下挂着新糊的羊皮灯笼,烛火透过皮子映出暖黄的光。
院子里扫净了雪,十几张方桌摆开,烤全羊的焦香混着马奶酒的醇厚气息,在寒夜里蒸腾出一片热络。
席上众人都穿着大明制式的袍服,青缎圆领、革带皂靴,乍一看还挺像样。
可仔细瞧面相,却多是高颧骨、深眼窝、肤色赭红的草原汉子。
有人还不太习惯这身装束,不时偷偷松一松领口,或把压在官帽下的辫往后捋。
上主桌,丰州指挥使孛罗穿着一身簇新的武官袍,胸前熊罴补子衬得他面容愈威严。
只是他坐得笔直,手按膝头,目光扫过院中喧闹场景时,脸上却无甚表情。
和他同席的云中府知府同知王越就从容多了。
他举杯朝孛罗示意,声音清朗“指挥使,今日这宴席可还合意?”
通事在一旁低声翻译,孛罗端起酒碗,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回道“好。”
他会的汉语不多,只能做此简短回答。
说罢仰头饮尽,酒液顺着虬结的短须淌下。
王越含笑饮了半杯,目光转向坐在孛罗下的年轻人。
那是个约莫二十出头的蒙古青年,同样穿着青色官袍,只是补子上绣的是鹭鸶,正是孛罗之子,丰州通判阿木尔。
“阿木尔,”王越温声道,“再有一个月便是县试,你近日温书如何了?”
阿木尔连忙起身,拱手行礼时动作已颇有些汉人士子的模样“回大人,晚生每日卯时即起,诵读《四书集注》,习作时文三篇。”
“只是……”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窘迫,“只是八股之法,实在艰深。”
席间几位蒙古头人听了,都哄笑起来。
有人用蒙语打趣“咱们的阿木尔如今说起汉话来,比说蒙语还顺溜了!”
“可不是?前日我去他屋里,满桌子都是书,连马鞭都找不着了!”
哄笑声中,孛罗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只又给自己倒了碗酒。
王越摆摆手,示意阿木尔坐下“八股之法本就讲究格式,你初学能如此,已属难得。”
“丰州新设,今年应试者不过三十余人,你若能将《大学》《中庸》篇章默写无误,策论言之有物,县试必过。”
说罢故意大声,让全席都听得清楚“要记住,朝廷在丰州开科取士,是为教化边民、甄选良才。”
“你既为通判,更需做出表率。不仅要过县试,府试、院试也当力争上游。若他日能中个秀才……”
王越笑了笑,“那便是丰州开天辟地头一遭,指挥使脸上也有光。”
其实吧,以他的才智,放在其他州县,县试怕是难过的。
可这儿是丰州,几乎全是草原上来的人,识字的都没几个。
像阿木尔这般肯勤学苦练的,已是鹤立鸡群。就算点他做案,也不为过。
阿木尔连忙起身回敬“谢大人勉励!晚生定当竭力!”
宴席气氛渐热。
烤羊被片成薄片端上,马头琴声响起,有年轻的蒙古子弟按捺不住,离席跳起踏歌舞。
汉人官吏起初还拘谨,几碗酒下肚,也拍掌应和起来。
王越看着这场面,心中感慨。
丰州归附大明也不过几年光景,起初汉蒙分居,彼此提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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