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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赤潮港的风,带着陆地最后的、干燥灼热的气息,与海洋前沿咸腥湿润的水汽纠缠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心绪不宁的、略带粘腻的暖风。
港口规模不大,却异常繁忙。木质的栈桥向碧蓝的海面延伸,上面挤满了装货卸货的苦力、吆喝指挥的工头、以及各种口音混杂的商人。大大小小的船只停泊在港内,帆樯如林,有简陋的渔船,有坚固的商船,也有少数船体狭长、涂着威慑性图案、看起来就不好惹的快船。空气里充斥着鱼腥、汗臭、油漆、香料、以及海生物特有的咸腥气味,还有铁匠铺传来的叮当声和船工哼唱的、调子古怪的号子。
“南离商会”的“逐浪号”是一艘中型三桅帆船,船体线条流畅,包着防蛀的铜皮,船帆洗得发白,看起来保养得不错。船长姓章,是个皮肤黝黑、满脸风霜、左眼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精悍汉子,对炎天墨派来送行的心腹管事极为恭敬,对云瑾和冷锋这对“新招募的护卫”则是不卑不亢,公事公办的态度,只简单交代了船上的规矩、各自的舱位(云瑾单独一间狭小的内舱,冷锋与另外几名护卫同住),便忙着指挥水手做最后的出航准备。
同行的,还有炎天墨派来的两名“心腹”。一个叫墨十七,沉默寡言,面容普通,是那种丢进人堆就找不着的类型,但眼神偶尔扫过时,锐利如鹰,显然是个暗卫或斥候的好手。另一个自称姓吴,是个笑容可掬、能说会道的中年胖子,负责船队账目和对外交涉,看起来像个精明的商人。两人对云瑾和冷锋客气有加,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过分亲近惹人疑窦,也确保了必要的照应。
午时三刻,潮水渐满。随着章船长一声粗犷的“起锚!升帆!”,沉重的铁锚在绞盘的吱呀声中被拉起,巨大的白色风帆哗啦啦地升起,鼓满了从岸上吹来的、最后的热风。“逐浪号”缓缓驶离了栈桥,调转船头,向着东南方向,那片无边无际的蔚蓝,义无反顾地驶去。
岸上炎阳城的轮廓,在视线中迅速缩小,最终化为天际一抹模糊的暗红。身后,是天干国干燥灼热的土地,是丙火州王府的波谲云诡,是玄墨那琥珀色眼眸中深藏的算计与期待。身前,是浩渺未知的无尽海洋,是传闻中凶险与机遇并存的“无尽海国”。
云瑾站在船舷边,手扶栏杆,望着迅速被海水吞噬的陆地最后一线痕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离开是非之地的短暂轻松,是对前路莫测的隐忧,也有一丝终于踏上追寻之路的释然与坚定。海风迎面吹来,带着纯粹的咸味和自由的气息,吹散了连日来积压在胸口的药味、血腥味和阴谋的浊气。她深吸一口气,感觉体内那缓慢恢复的太极气旋,似乎也因为这开阔无垠的环境,而运转得顺畅了一丝。
冷锋站在她身侧一步之外,同样望着海面,眼神沉静,但绷紧的脊背线条,显示出他并未放松警惕。这艘船,船上的人,这片陌生的海域,都可能是新的危机来源。
航行初始,风平浪静。天空是纯净的湛蓝,海面是深邃的碧绿,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子般跳跃的粼光。海鸥绕着桅杆盘旋,发出清亮的鸣叫。船身破开海面,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带着轻微的摇晃,对初次长时间航海的人来说,是一种需要适应的新奇(或者说眩晕)体验。
章船长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水手,话不多,但偶尔在瞭望塔上指点江山时,会透露出对这片海域的熟悉。他告诉云瑾和冷锋,从赤潮港到无尽海国东南部的“碧波城”,如果顺风顺水,不遇到大的风暴或“麻烦”,大约需要航行二十日左右。沿途会经过几片著名的渔场、零星的小岛,也会靠近一些需要警惕的海域——比如“暗流区”、“海兽出没区”,以及……某些“自由海盗”活动频繁的“无主水域”。
“无尽海国,和陆上国家可不一样。”一次晚餐时,负责账目的吴胖子凑过来,一边啃着咸鱼干,一边打开了话匣子,“那地方,没有统一的皇帝,是由七个最大的海域势力组成的‘七海联盟’共同治理。说是联盟,其实各自为政,摩擦不断。最大的一股,是‘人鱼王庭’,住在深海‘水晶宫’,掌控着最丰富的珍珠、珊瑚、和一些只有深海才有的天材地宝。不过他们很少到浅海来,跟咱们陆上人交易,也多通过中间商。”
“其次就是各大商会联盟,控制着海上的贸易航线,手底下养着庞大的护卫船队,有时候比正规海军还横。咱们南离商会,在那边也算有点面子,但比不得‘四海商会’、‘巨鲸帮’那些地头蛇。”
“再就是各种割据一方的岛主、城主,有的自立为王,有的依附于大势力。还有些藏在迷雾、暗礁里的海盗窝点,那更是无法无天,专挑肥羊下手。哦,对了,深海里头,还藏着些上古遗留下来的巨妖、海怪,平时沉睡,一旦醒来,或是被人惊动,那就是天大的灾难……”
吴胖子说得唾沫横飞,将无尽海国描绘成一个充满机遇、也遍布危险的混乱之地。碧波城,是七海联盟中“东珊瑚海”势力范围内一座重要的贸易港口,因为靠近一片盛产特殊水属性灵材的“彩虹珊瑚礁”而繁荣。更重要的是,碧
;波城所在海域,距离传闻中“归墟海眼”所在的“葬神海沟”区域,相对较近,是探索那片绝地的前哨站之一。
“不过,客官要是想去葬神海沟那边,可得千万小心。”吴胖子压低了声音,左右看看,“那地方邪门得很,常年被浓雾和乱流笼罩,海图到了那儿基本没用。水下暗礁密布,海兽凶猛,传说还有上古留下的禁制和鬼魂作祟。每年不知有多少寻宝的、探险的船进去,能出来的,十不存一。就算出来,多半也疯了,或是染上怪病。咱们商会的船,也只敢在边缘转转,捞点外围的货,绝不敢深入。”
归墟海眼,葬神海沟……云瑾默默记下这些名字,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静姑最后消失的地方,玄镜中映出的幽蓝海沟,很可能就在那片死亡海域之中。
二
航行的日子,在日升月落、潮涨潮汐中规律地流淌。起初几日的新奇过后,便是漫长而单调的海上生活。对于云瑾而言,这却成了难得的、可以心无旁骛调养伤势、熟悉力量、并尝试适应海洋环境的宝贵时间。
她的伤势在船上简易但有效的药物调理下,恢复得比预想的快。混沌道体强大的适应力开始显现,对船上提供的、以海产和粗粮为主的饮食适应良好,甚至能从中汲取到微弱的、不同于陆地灵气的、更加柔和绵长的“水灵之气”与“生命精气”。
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小舱内,或是甲板无人处,静坐调息。将心神沉入丹田,观察、引导着那缓慢旋转的太极气旋。在陆地上,尤其在丙火州那等阳燥之地,气旋运转总有些滞涩,需要不断调和阴阳。而在这浩瀚无垠的海上,周围是无穷无尽、属性相对单一却又充满生机的“水”与“生命”的气息,她的混沌灵力,似乎找到了更舒服的“频率”。
太极气旋中心那点代表太阴之种的幽暗,似乎对水灵之气有着天然的亲和,吸纳的速度比在陆地上快了不少,让气旋的“阴”面更加凝实。而气旋外围代表混沌灵气的模糊气流,则开始尝试更精细地模拟、转化周围的水灵之气。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只能粗暴地“喷射”混沌乱流,而是可以尝试引导一丝水灵之气,在掌心凝聚成一个小小的、不断变换形状的水球,或是拉成一道纤细的、带着微弱迟滞力的水线。
这进步看似微小,却让她欣喜。这意味着她对灵力的控制,正在从最初级的“有或无”、“放与收”,向着更精细的“形态变化”与“属性模拟”迈进。尤其是在这水灵充沛的环境下,她对“水”的感知与掌控,进步显著。
有一次,她尝试在甲板边缘,对着海水,模拟那日弱水河畔的“沉重”与“迟滞”之感。虽然没有弱水那等奇异特性加持,效果微弱,却也让她掌心下的海水微微凹陷、流速减缓了一瞬,引来不远处一个正在擦拭甲板的老水手惊异的一瞥。
冷锋则与船上的其他护卫混在一处。他话不多,但身手利落,很快赢得了那些常年刀口舔血的汉子们的认可。他从他们口中,听到了更多关于无尽海国、关于海盗、关于海战、关于海上种种奇异生物和危险天象的零碎知识。他也默默地观察着船上的每一个人,包括章船长、墨十七、吴胖子,评估他们的实力、性格,以及在可能危机中的立场。
墨**部分时间都待在瞭望塔或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如同一个真正的影子。吴胖子则八面玲珑,与船上各色人等都能聊上几句,从水手那里套些沿途的见闻,也从往来商船那里打听些碧波城最新的消息。
航行到第十日,海上的景致开始发生变化。
天空依旧湛蓝,但海水的颜色,从单一的碧绿,开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蓝、绿、甚至墨黑,仿佛海底的地形起伏,投射到了海面之上。远处开始出现星星点点的岛屿,有的只是光秃秃的礁石,被海浪拍打出白色的泡沫;有的则覆盖着茂密的热带植被,绿意盎然,甚至能看到有炊烟袅袅升起。
偶尔,能看到一些奇特的船只驶过。有装饰着华丽贝壳、珍珠、色彩斑斓如同移动花园的“人鱼商船”(虽然看不到人鱼,但水手们信誓旦旦);有船体低矮、覆盖着鳞甲状装甲、船首雕刻着狰狞海兽头颅的“海族战船”;也有悬挂着黑色骷髅旗或奇异徽记、船速极快、行踪诡秘的船只,每每出现,都会引来“逐浪号”上一阵短暂的紧张和戒备,直到对方驶远才松口气。
“快到‘东珊瑚海’边缘了,这里鱼龙混杂,都警醒着点!”章船长洪亮的声音时常在甲板上响起。
果然,在第十三日午后,当“逐浪号”航行到一片岛屿相对稀疏、海流略显湍急的海域时,麻烦来了。
瞭望塔上的水手猛地敲响了警钟,发出急促的呼喊:“左舷!三点方向!有船快速接近!是‘快蟹船’!挂黑旗!”
“海盗!”甲板上瞬间一片骚动,水手们纷纷丢下手头活计,冲向各自的战位。章船长一个箭步冲上船尾高处,夺过一副单筒望远镜望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是‘黑鳍鲨’的人!他妈的,这群杂碎怎么跑这边来了!全员备战!弓箭手上箭塔!弩炮准备!操帆手,听我号令,准备转
;向抢风!护卫队,甲板集结!”
命令迅速传达,训练有素的水手和护卫们虽然紧张,却并不慌乱,迅速各就各位。冷锋和另外几名护卫也立刻拿起武器,来到船舷边戒备。云瑾在墨十七的示意下,退到了主桅杆附近相对安全、又能观察全局的位置,吴胖子则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只见左舷海面上,三条狭长、低矮、船身涂着暗哑黑色、船首尖锐如梭的快船,正如同三条发现了猎物的鲨鱼,劈开海浪,以惊人的速度朝着“逐浪号”包抄而来!船帆是破烂的黑色,上面用白色颜料画着一个狰狞的、露出满口利齿的鲨鱼头图案。正是这一带臭名昭著的海盗团伙“黑鳍鲨”的标志!
“放箭!拦住他们!”章船长怒吼。
“咻咻咻——!”“逐浪号”两侧箭塔上的弓箭手率先发难,数十支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射向那三艘快船。然而海盗船速度极快,且船身低矮,大部分箭矢都射空或钉在了船身上,未能造成太大杀伤。反倒是海盗船上,也射来了零星的箭矢和几支带着倒钩的飞爪,试图勾住“逐浪号”的船舷。
“稳住!用拍杆!火油准备!”章船长临危不乱,指挥若定。
“逐浪号”船身两侧,伸出数根包裹着铁皮、前端沉重的巨大木杆——“拍杆”,狠狠砸向试图靠近的海盗小船。同时,有船员将烧滚的火油用瓢泼向下方。
一时间,箭矢破空,拍杆呼啸,火油泼洒,惨叫声、怒骂声、船体碰撞声、海浪拍击声响成一片!两条海盗快船被拍杆砸中或火油泼中,攻势受挫,但第三条最为迅捷的快船,却如同泥鳅般滑过“逐浪号”船头,船上的海盗纷纷抛出钩索,矫健地攀上了“逐浪号”的船首!
“上船了!拦住他们!”护卫头目厉声大喝,带着人冲了过去。冷锋眼神一凛,也提刀迎上。
冲上船的海盗约有十余人,个个身材彪悍,皮肤被海风和阳光灼成古铜色,穿着五花八门的皮甲或干脆赤着上身,身上纹着各种海兽刺青,眼神凶狠,手持弯刀、分水刺、鱼叉等奇门兵器,嗷嗷叫着扑向船上的护卫和水手。战斗瞬间在船首狭小的空间内爆发,金铁交鸣之声与惨叫声不绝于耳。
这些海盗显然久经厮杀,悍不畏死,且配合默契,三人一组,背靠背,攻防有序,竟将人数占优的护卫们逼得节节后退!
冷锋一眼就看出,这些海盗的招式,虽然看似杂乱凶狠,但进退之间,隐隐有种军队战阵配合的影子!尤其那个冲在最前面、身高近两米、脖子上有着明显的鲨鱼鳃状纹身、手持一柄门板般巨大锯齿砍刀的彪形大汉,更是了得!他力道奇大,招式大开大合,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精准与简练,每一刀劈出,都势大力沉,逼得两名护卫联手才能勉强抵挡,且他移动时步伐沉稳,攻防转换间几乎毫无破绽,这绝非寻常海盗头目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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