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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裴钧起来时,谢晏沉沉睡着没有醒,他摸了摸青年身上,有些潮乎乎的,但已经不热了。
宁喜捧着朝服冕冠进来侍奉,见摄政王正轻手轻脚地下床,将掀乱的被子重新压在平安侯的肩下。他也悄悄上前,伺候摄政王梳洗,低声道:“殿下今日……可也要将平安侯一起带进宫去?”
裴钧斜睨他一眼,嗤道:“带他做什么,聒噪。”
话是这么说的,但临走时还是在门前逗留了好一会,朝床榻帷幔内频频回望,似乎是在犹豫:“放他在家,不会又给孤生事罢?孤不会再见他时,他便抱着个孩子,说自己已经生完了罢?”
他上次就自己怀了个孩子,难保他不能突然把孩子生出来。
等裴钧再回家时,孩子吃着手指叫他“阿爹”,喊他进屋喝醋。
什么事放在谢晏身上,都不稀奇。
“……”宁喜偷笑了一下,见摄政王竟是认真在疑虑此事,立刻清咳一声,也做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皱眉道,“据奴所知,人至少应当怀胎十月。”
“是,该十个月生下来的孩子,不能十天就生了……”裴钧放下心来,深以为然,“有道理。”
这才出门上朝。
春猎在即,鹿鸣围场的行宫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只待御军进扎。
但还有诸多事宜需要最后商榷,因为事关皇帝出行,非同小可,此类公务皆是机密,一律不得私带出宫,需得摄政王进宫处理。
再者,没有几天便是上巳祭礼,按照古制,君王应当沐浴焚香,在双曜宫中潜心修行三日,誊抄经文,纯净身心,直至雩祭开始。
小皇帝仗着年纪小,不知是真蠢笨,还是在韬光养晦……一套祭礼章程加上千字祭文,背了两年都没有背下来。
前两日钦天监的监正去考他,小皇帝又错了好几处,背得磕磕巴巴,伺候他背书的小太监们怕被失职责罚,又不敢逼迫御上,只能每日哭求着请陛下多多用功。
但是侍书太监们头都快磕烂了,效果还是微乎其微,监正连连摇头叹气。
诸臣便心知肚明,今年大抵还是要摄政王代替皇帝登台祈天,因此这双曜宫闭关之行,自然也得摄政王去。
这样一来,此次进宫后,直到春猎出发之日,裴钧恐怕都不能再回府。
但双曜宫静沐三日,是裴钧每年最厌恶的一个环节。
双曜宫实则就是个皇家道观,大虞朝每年花费百万养着他们,实在是吃钱的怪物。
裴钧不止一次地想将双曜宫裁撤,但都未能议成。皇室一直十分尊崇双曜宫,常常请宫人来做法事,敬天拜地,百姓愚昧自然上行下效,对其备加信奉,每逢初一十五道宫对外开放,屡屡人满为患。
——求财路、求姻缘、求平安,求子……好似双曜宫什么都能求,百灵百验。
因此即便裴钧权柄滔天,也不能轻易动它,引发百姓怒火。
这日下了朝,裴钧与礼部商定了春猎的最后一点细节,一算日子,眉头狠皱。
他立刻打发纪疏闲到正宫门去虚晃一枪,自己则朝旁的侧门去。宫城东西南北四道门,裴钧随便择了一个方向,结果一迈出去——就发现双曜宫来的辇车便已在门外等候了。
二十几名双曜宫道子身披道袍,立手拢袖,纵列两队伫于辇旁,似乎早就料到他会经此门而出。
裴钧:“……”
双曜宫的牛鼻子实在难应付,这代的观主名紫垣,俗家姓申,更是难缠。裴钧有时忍不住怀疑,申紫垣并非虚名,而是真的能掐会算。正譬如此时,能从诸多宫门准确地将他堵住。
辇驾前的小道士是申紫垣的弟子,正举着金丝银绣“斋心敬道”四字的道幡,丝毫不在意摄政王快要能杀人的视线,微笑道:“师父已经备好香檀棋茶,等候殿下了——礼请殿下上辇。”
他说着“礼请”,实则却是“催逼”。
直到乘上辇,走进外表华丽,实际内里清冷的双曜宫,看到申紫垣一人、一棋、一笔、一纸、一香炉,仙风道骨地诵着枯燥无味的经文。
双曜宫的抄经殿焚着幽幽的檀香,都是拿国库银子买的最上等的老栴檀,但仍掩盖不住数量庞大的经年典籍所散发出的淡淡朽味。
裴钧恍惚开始后悔。
早知道……那日早上出门时应该把谢晏系在腰上,这样至少接下来三日不会无聊。
-
在外面如何掌生杀予夺之大权的摄政王,如今被拘在寂静的抄经殿内,身披道衣,被迫一遍遍地抄写经文,笔走龙蛇,纸墨沙沙作响。
还有两日上巳节,到时京城结彩张灯,此刻杂耍戏班应当已经租好地方,开始搭建戏台了。还有中原难得一见的幻戏术、专供上巳日辟邪祈福用的金银小兽。
别人若是都有了,甜甜没有、他没有……他肯定是要闹的。
想到这些,裴钧笔下更重了几分。
不远处申紫垣正端坐在一方蒲团上,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直到裴钧一个用力,弄折了第三支笔。
申紫垣终于忍不下去了,开口道:“殿下如此心浮气躁,这经文没有诚心。即便殿下抄上百遍,将我双曜宫中笔墨全部写折,也是算不得数的。”
他年纪不大,当年被奉为新一任观主时还未及冠,如今十数年有余,愈显神态飘逸,似清风中徐徐而来。白衣紫裳,戴上清芙蓉冠,更有离尘脱俗之感。
申紫垣平静地翻过一页典籍:“殿下在此抄过多年经书,理应习惯了才对……可是有什么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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