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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虎一直拉着苏茵玩到了深夜,其他人都各自归家了,他还抱着酒坛子,趴在苏茵的膝盖上,闭着眼睛,晕晕乎乎地,满面酡红,嚷嚷着要继续跳舞,继续喝。
苏茵伸手挡住了朝自己飞溅而来的酒,使了巧力把酒坛从阳虎手中夺走,拿到一边放着,拿了些葛根掰成小碎块,丢到他嘴里。
阳虎下意识以为是好吃的,张开嘴巴接住,直到嘴里泛着淡淡的苦味,才睁开眼睛很是迷茫地看着苏茵,不信邪地又嚼了嚼,然后苦着一张脸要吐。
“别吐。”苏茵制止了他,“解酒的,咽下去。”
阳虎喝得醉醺醺的,本来就不发达的大脑丧失了思考,听见苏茵的命令咽了下去,整张脸皱了起来,“好苦,我要吃甜果。”
“没有了。”苏茵拒绝到果断,“你一个人都把甜果吃光了,我什么口粮都不剩下了。”
阳虎那点儿委屈顿时消散一空,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我给你补上,我去给你摘甜果,猎兔子,你喜欢什么,我都去给你猎来。”
说着,阳虎站起身,就要朝外走去,身子摇摇晃晃,像个不倒翁一样,苏茵看着心惊肉跳,把他拉回来,摁在椅子上,捏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问他:“你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什么了?发了一晚上酒疯了,再出什么事,我可不管你了。”
阳虎被迫抬起头,对上苏茵的眼睛,沉醉在她的温柔中,也臣服于她的命令,脑子一片空白,只是下意识地回答:“我和阿大吵架了,阿大说他不喜欢你。”
阳虎瘪着嘴,很是为苏茵愤愤不平。
苏茵松开了手,风轻云淡地“嗯”了一声,开始收拾一片狼藉的屋子。
阳虎不明白她为什么如此淡定,“你不生气吗?不伤心吗?不气愤吗?”
苏茵拿起一块粗布盖住了木桌,把一个没人要的缺口陶罐装满水,拿来养花,“不啊。我为什么要生气,他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每个人都有喜欢的自由。”
阳虎皱着眉头,没怎么懂。
苏茵问他,“猫和兔子你喜欢哪个?”
阳虎答:“都喜欢。”
苏茵又问他,“那你有没有什么不喜欢的,比如蛇,老虎,豹子。”
“我不喜欢蛇。”阳虎眉头皱起来,“还有,桃子,我不喜欢桃子,每次碰到桃子我就浑身发痒,很不舒服,就算一点点桃子的毛,也能让我浑身无力,很烦,他们总是拿这个作弄我。”
苏茵暗暗在心里记住了阳虎对桃子过敏的事情,继续和他讨论,“但是很多人喜欢桃子,喜欢桃子的人也没有因为你不喜欢桃子就讨厌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只要互相不干涉不打扰,就没什么可在意的,阿大讨厌我,我不和他来往便是了,我不需要他喜欢我。”
阳虎听明白了个大概,心里闷闷的,趴在床沿,扣着竹席的边缘,想着他和阿大吵的架,把手臂围成一个圈,把脑袋埋了进去。
苏茵也不叫他起来,由着他去,过了一会儿,估摸着阳虎睡着了,去戳了戳他,确定他已经熟睡,把门关了,把药篓拿过来,挑出些药草,在众人熟睡的夜晚开始做起迷药来,一边做,一边在脑子里回应今日上山时看到的地形,山林间的小路,正午时分山上的树影,心里暗暗地开始描绘地形图。
阳虎一觉睡到大天亮,睁开惺忪睡眼,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又眼熟的地方,晃了晃脑袋,发现门窗大开,苏茵坐在门前看着河流,一旁的柴火上煮着鱼汤。
阳虎起身走过去,坐在她旁边,还没怎么睡醒,“你怎么又在看河?”
“这有什么好看的,阿大也喜欢坐在河边看水。”阳虎说到一半,想起自己和阿大吵架了,闭了嘴。
苏茵笑了笑,权当没有听到他的话,把鱼汤递给他,让他喝。
为什么要看着浩淼的河面呢?
她的计划不可言说,她对远方的思念不可言说,她的喜怒哀乐,都要藏在孤女苏娘子的表象之下,不可言说,所以只能看着浩淼的江面得以寄托。
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
至于燕游。
苏茵垂眸想了想,他性子洒脱,但认定了什么事情绝不放手,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大概,在某些瞬间,他看着自己空白的人生,也曾经产生些许的迷茫和怀疑吧。
但不知什么缘故,他还是认命了。
苏茵喝了一口鱼汤,不再去想,仰头朝着阳虎微笑,和他告别,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开始分拣草药,不时有人上门来,和她搭话,找她求医问药,苏茵都耐心和对方聊着,牢牢记着自己的人设:被卖到大户人家的丫鬟,见过世面但不多,大字不识几个,厨艺是给亡夫身上练起来的,医术是从给小姐看病的郎中那里偷学的,半吊子水平。
半个村子的娘子都聚了过来,坐在苏茵家里,听她说大家闺秀的卧室多么奢侈多么豪华,一日三餐吃得有多好,衣服上都绣着金丝,往来的公子更是风度翩翩,英俊潇洒。
这些显然不是真实的,但苏茵知道,这是她们喜欢听的,便添油加醋,往她们幻想中的方向去说。
她知道,自己只是一个窗口,这些尚未出嫁,又或者刚刚嫁人的女郎,通过自己来窥见她们梦中的才子佳人,如梦长安。
苏茵把长安城里自己认识的那些个风流公子与佳人的故事讲完之后,天色已是傍晚,打猎的都一一归来了,娘子们依依不舍地与苏茵告别,走出苏茵家的门,面对满是炊烟气息的现实。
“唉,从前觉得阿大便是一等一俊俏的郎君,现在觉得,要是有生之年得见饮雪公子一面,那才叫圆满。”
“若有来生,我也想当大家闺秀,穿金戴银,日日菜式不重样,饮雪公子算什么,我要招一院子的俊俏小厮服侍我,像清河公主那样。”
苏茵垂眸听着,没有打断她们,也没有告诉她们那位饮雪公子是自己曾经的未婚夫婿,面冷心黑,如今已然是朝中第一等的权臣,身边的人都被他利用殆尽,见到他或许并不是什么好事。
而那位清河公主其实也没有故事中的洒脱,因着娇蛮天真被排除在皇权斗争之外,还曾经想捉燕游回去当她的驸马,后来嫁了一个探花郎,被腹黑的书生吃得死死的,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
到了晚上,苏茵没有等到阳虎回来,也没有看见阿大和其他几个青壮汉子,便知道他们又出去打劫过往富商官吏了。
如今朝野动荡,边疆不宁,这个节骨眼上还往这边走而不是往长安去的,很有可能是来寻她的,或者是像她一样,不信燕游已死,还没有放弃他的那些老兵。
无论是哪一种,燕游与他们的自相残杀已是是注定。
苏茵只能坐在河边等,看着光线一点点地被无边的黑暗所吞没,灰黑色的河水拍打着河堤,发出沉闷的哭啼声。
她无法改变这一切,也无法假装毫无所觉。
清醒的人最痛苦。
她只能彻夜坐在河边,等着结局落下,等着失忆的阿大染血归来,等着阳虎告诉她,他们是如何把刀架在她认识的人脖子上,阿大如何对曾是他挚友手足的人痛下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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