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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修闭目合眼先念一声佛号,他沟通天地般入定片刻,方才认真的答道:“太后慧眼如炬,老僧不敢有任何隐瞒。世间万物,生于斯长于斯毁于斯灭于斯,都有自己的定数,冥冥中接洽自己的因果。袁氏荣宜命相蹊跷,不在俗辈之中,反而另有一段际遇。而那段际遇说不清道不明,遑论测出福祸。”
太后微微一怔,半晌才道:“难道这袁荣宜还会遭受大劫数不成?”她又去看明修,明修却闭目不语。她轻轻转动着手腕上的小叶紫檀银佛陀串珠,又开口道:“听说贵寺有一眼泉,地涌玉莲,号称水镜,可以看出风云变化,前因后果。”
明修笑道:“水镜得天地之灵,乘六气之辩,非天眼灵目不可得而观之,肉眼却是无法看到的。”
太后淡淡的瞟了他一眼。这答案不算意外。若随便是谁都能看见,那谁都能当圣僧了又何必连年苦修,身许佛陀?“大师自然看过。”
“老衲不打妄语,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袁荣宜命途诡谲,阴晴难测。”
“----言外之意,就是这小妮子,她的命格并不像世人眼中看到的那样贵重,也并非是单纯三星高照一路旺到底的大福之人?”
明修笑而不语。太后默默掐住了指间佛珠。
袁书衡这个人太后还是很放在心上的。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这姑娘命相好,宜室宜家。连着走了几年背运的向华伯府太需要这么个吉祥物冲冲喜了。更何况依着袁夫人的手笔和定国公的偏爱,这小妮子的嫁妆只怕能往两三万两上走。更何况,袁家,是个迫切需要联合的力量。
新皇登基之初,太后还是很支持皇帝跟袁慕云走的近一些的,毕竟那个时候帝王太熊了,大臣的规劝一字不听,史官的刀笔也悍然不惧,并且完全不对民政感兴趣。太后心里也怕,宫廷住太久了,想当个无神论者都有心无力。她也怕江山就这么败掉了,哪天半夜梦中惊醒,几个老祖宗就坐在自己床边喝茶。
但后来就发现不对劲了,儿子太如鱼得水爱岗敬业,那母亲的存在感怎么刷?可惜,晚了。分宠,构陷,离间各色手段使了个遍,也没能分掉袁慕云的风头,而她原本安排的摄政皇舅却迅速凋零,向华伯府日渐黯淡了。
纵容十分心疼和不甘,但现实毕竟是现实,太后若是那么容易认命,她也不会活到今天。联姻这回事,她是一早就有心动的。等到真的说服自己,下定决心的时候才发现事情实施起来的难度比自己想像的还要大-----太后坐镇后宫也算经过风浪,顺心如意这么多年后忽然遇到一群抵抗力这么强的人还真是有点意外。
一道懿旨下去,还会有人不从?便是皇帝也没这个胆子。等到她预备再使手腕,强硬行事,得逞目的的时候,却意外从明修这里听到了福祸因果的说法。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袁荣宜锦绣成堆的活了十三年,这份福运还能持续多久?明修可是说了,气运一般都是有定数的,若是某一方面透支了,后续的反噬就会格外严重。难道这袁荣宜是注定了倒大霉,单看应验的时间了?
-----若是她当姑娘是福星,当了媳妇却变成了白虎星,那婆家人可真是别活了。
为什么她想做这件事想了这么久,却还是没做成呢?太后心中有些打鼓,她直觉哪里出了问题,却一时无法确定问题出在哪里。
她看明修,明修还是一如既往的高洁出尘-----与这位高僧相处了这么久都没有发现一丝问题,她相信自己的眼光。明修,更没必要骗她。
太后悻悻然靠在了猩红色金线彩凤引枕上,眼皮半开半合好似要睡着。
明修双掌合十,阿弥陀佛,贫僧从来不撒谎。
但有时候----半拉子实话的误导性反而更强。
我说的话每一句都是真的,但我肚子里还有多少话没说,那谁都管不着。
等到袁妃寿诞,定国公府进宫贺寿,也不见袁书衡的人影,一问之下,才晓得她肿痄腮,出不了门见不了人还烧的厉害,太后心中的疑惑更加浓重了:果然如此?世界上到底不会有全福全寿各色好处都占全了的人吧?
至于那所谓的三星大亮,太后理所应当的想到了大忽悠。毕竟这种手段一点都不罕见。连太后自己都不例外,她当初怀着大儿子的时候还告诉皇帝自己梦见金星入怀。这笑话哄得住别人可哄不了她。太后又有些得意了,历来大人物出现都会有些异象,或紫气东来或日月同辉,或金鳞飞跃或铁树花开-----袁家人倒是会造势,可惜,又不是男孩子,值得这么下本钱?
她咋不说金凤凌空,牡丹盛放,这闺女生来该是皇后命呢?太后眯着老花的眼睛看着前方一众孙子宴会作乐。恩,果然,还是我李家儿郎最优秀。刘旸搂着属下的脖子灌酒,还把腿翘在桌子上,一抬手,用筷子穿进贯耳壶的壶眼,惹得一帮下级武士嗷嗷叫好。太后下意识的皱了皱眉:怪形怪状不分尊卑,哪里有皇室该有的尊贵?到底是牧羊女肚子里爬出来的货色。
四皇子刘昀?那模样一眼望过去就让人想起他那低贱卑微的生母,舞姬出身,骨子里难带出气派,袁妃教养这么久,也没见他竖起威严。到底还是二皇子刘昫最入眼,一举手一投足都最有皇子的模样,这才是真正的皇室啊!
太后事过多年,忽然发现,似乎放牧羊女进了后宫入驻坤位,这皇家后院的形象就不大一样了。一点点,一丝丝,潜移默化,蚕食蚁噬改掉了自己苦心经营,树立起的后宫体面。她慢慢歪身靠在秋香色金线蟒枕上,让宫女给自己捶腿,瞅向了自己的内侄女李妃。
李妃依旧装扮隆重,整个人珠光宝气艳溢香融,但对年纪来讲是不是不大合适?太后不由的皱了皱眉:这个侄女还得敲打,让她别总在皇帝面前念念叨叨的立储。自古立储,按嫡,长,贤,爱排序,她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坐上后位,奢求太多是怕死的不够快?
☆、第103章养病日常
“疼疼疼---嘶”书衡靠在葱绿色双绣鸳鸯引枕上抽着冷气,一边腮帮子肿的老高。“都说狗屁膏药撕不下来,这药膜扯得我痛死了。”
蜜桃重新拿出一张药味扑鼻的黑不拉几的药贴,在烛火上烤了烤,趁着热度,迅疾的拍到了书衡脸上:“小姐忍忍,人嘛,总有这么一回。王大夫说了,您这病发的好,有惊无险,顶多十天就能痊愈了。”
书衡哭丧着脸点头。不忍着还能怎么样?
她那日白天的时候感觉有点晕晕的,以为是夏困,便睡了个午觉,谁知半下午醒来,身子微微发烫,等到喝了茶,吃一片山楂糕也忽然被左腮痛的一个寒颤,一照镜子发现那里好像有点肿起来,皮肤紧张发亮。这才惊觉不对。
她前世有过这个经验,心知不妙却也不慌,派人通知王悬壶,又担心是有传染性那种,很自觉的对自己进行了隔离。腮腺炎这玩意大多是小朋友得,没想到她十三了还能赶上。据说这病和牛痘一样,人的一生总要有一会,是人体重要的排毒过程。她听王悬壶说了不要紧,便放松了下来。
“我嘱咐你把这草药分了,连那八个小丫头都有,每日里洗手洗脸熏蒸,有做吗?”毕竟住在同一个院子里,作为一个负责人的主子,书衡很自然的惦记着她们。
蜜枣在一边听到了忙道:“小姐放心,我亲自盯着她们做的熏蒸。咱们院子里也洒了药水,前院门口和墙上都挂了药把子。禀报了夫人了,这几天到过清风小院的人一律不许接近两个小少爷,还有国公爷。”
书衡点点头,这才放心。御哥儿和衍哥儿还是小孩子,抵抗力弱,国公爷就不用说了,抗病力弱到忽略不计。
她取了镜子来看,乌云散乱,病容倦怠,不仅倦怠而且还丑,左脸上糊了一片膏药,鼓得高高的,好像偷吃的小仓鼠,把嘴巴塞的满满的。“快点好快点好!”书衡心烦,啪的合上了镜匣子:“再端一杯杭白菊过来,我得补充点□□,顺便败败火。”
蜜糖深以为然的点头,她亲自端着漆雕填银茶盘过来,没有用书衡惯使的那只墨竹纹邢窑薄胎白瓷杯,而是用天青色带流纹莲花碗倒了满满一碗:“小姐是该多喝点。我今早起来收拾,发现您小便有些发黄。”
书衡微囧,强忍着尴尬,若无其事的捧起了茶碗。被人伺候着就是这么点不好,吃喝拉撒睡都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干啥都躲不了人。
其实现在想想,对身边下人好点非常有必要,因为那也是为着自己。据说当初朱元璋因为皇子鞭打了自己的厨师而大怒,狠狠的教训了这个皇子。原因很简单,欺上瞒下欺上瞒下,下层人士的智慧博大的很,一个人一条心怎么斗得过来?你这边呵斥了上菜的服务员,很可能那边一转身她就把指头戳到了你的菜里。与人为善总没错,忠诚这玩意也不是生来就有的,是驯化出来的。书衡为了摆脱心中的不适,悻悻然的想。
“昨天晚上公爷和夫人来看过您,不过您已经睡着了。”蜜桔把她放在用过的银勺牙筷亲自水煮,消毒。她想了想,还是觉得有必要告诉小姐一声。书衡为了以防万一,不愿意见爹娘,说请医生的时候,便惊动了这两位主子,丫鬟都没带就从荣华堂赶过来了。可惜女儿吩咐下人把门窗都锁死了不放他们进来,只隔着窗子喊话:“我亲爱的爹爹,美丽的娘亲,我知道你们担心我,但是为了尽孝,女儿还是大不敬的不放你们进来了。等会儿王大夫诊脉,我让他大声一点,把详细的问脉过程都吼给你们听如何?”
国公和夫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语。袁慕云很有耐心的按住了准备伸脚踹门的夫人,索性命人搬了椅子过来,就坐在了屋檐下,待到从王悬壶得到了准确的消息,知道没有大碍,便拂袖去也,不带走一片云彩。然后----半夜,又悄悄的过来了。
书衡怔了一怔,下意识的抱住了胳膊:“我昨天晚上睡觉有没有踢被子?”
“----至少国公爷来的时候,那玉面缎子芙蓉被还好好的搭在身上。”
书衡松了口气:“那就好。我答应他老人家睡相要乖一点,失信不大好。”她又忍不住搬镜子过来打量一番,再次陷入抑郁中:“哎,我还是别见人了,不然一世美名都烟消云散。这形象拿出去,可真叫亲者痛仇者快。”
蜜桃嗤的笑了:“放心,大家都惜命,听说这玩意儿有点传染,一个个巴不得躲你远点,谁还会来?连福儿雯儿都被老子娘借着家中有事的名义叫走了。白芍她们若不是只能待在府里没地方去,只怕也跑了。我让您捂着捂着别声张,您非要搞出那么大动静。”
“时危见臣节,板荡识忠臣,这算什么?记着那些心思浮动的,我以后不用她们。”
“对了董音大小姐倒是一早来看您,与哥哥董怀玉公子一起来的。她愿意死要进小院,可是被董公子拉住了。”
书衡挑眉:“中国好哥哥。”
“县主您呀,”蜜桔有点无奈:“一堆人围在身边不笼络,变着法让人走,瞧瞧,现在真有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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