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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决心推行“摊丁入亩”并重造鱼鳞图册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惊鸟,迅飞出了皇城,飞向了京城的每一个深宅大院,飞向了遍布大渊各地的世家庄园。
表面上看,朝堂在皇帝乾纲独断后似乎恢复了平静,反对的声音在圣旨下达后暂时蛰伏了下去。但在这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却以前所未有的汹涌之势,开始奔腾鼓荡。
京城,几处不显山不露水的府邸,书房里的灯火常常亮至深夜。
“她这是要掘我等士族的根啊!”一位身着便服、气质儒雅的中年人(某世家在朝中的代表)将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桌上,脸上再无平日的从容,“摊丁入亩?说得轻巧!我等家族,累世积攒的田亩,难道要就此承担那沉重的赋役?与那些泥腿子一般无二?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稍安勿躁。”上一位更显沉稳的老者缓缓开口,“陛下正在势头上,初颜公主又挟红焰薯祥瑞之威,此时硬抗,殊为不智。”
“难道就任由她胡来不成?”
“自然不是。”老者眼中精光一闪,“明着反对不行,暗地里,我们能做的文章就多了。重造鱼鳞图册?呵呵,这册籍是人造的,自然也能由人来改。地方州县,有多少是我们的人?那些胥吏,有几个是干净无私的?只要手脚做得干净,这田亩是多是少,是肥是瘠,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父亲的意思是……在册籍上动手脚?”
“不止册籍。”老者捋须冷笑,“推行新税,总需要人手吧?测量田亩,核定等则,征收赋税……这些环节,我们都可以‘帮衬’一二。让下面的人,把事情办得‘漂亮’点。比如,将上田报为中田,中田报为下田;比如,将豪强的田亩悄悄记在那些早已逃亡或绝户的名下;再比如,在征收之时,对‘自己人’网开一面,对那些不识相的刁民,则严加催逼……”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阴狠:“只要把这摊水搅浑,让新税制推行不下去,或者推行得怨声载道,届时,不用我们开口,自然会有‘有识之士’站出来,向陛下陈情,这‘摊丁入亩’乃是恶政,祸国殃民!初颜公主,也必将因此声望大跌!”
书房内众人闻言,皆是眼睛一亮,纷纷点头。这确实是目前最有效,也最难以追究的方法。利用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在执行的环节进行软抵抗和暗中破坏。
“还有,”另一人补充道,“我们可以在士林清议中,继续抨击此策,言其‘与民争利’、‘违背祖制’、‘逼迫士绅’。同时,联络各地宗族耆老,让他们以‘民意’的名义,上书反对。双管齐下,看她如何应对!”
类似的密谋,在京城多个世家圈子里悄然进行着。一股看不见的阻力,正在帝国庞大的官僚体系和地方宗族网络中迅凝聚,如同无数细小的藤蔓,准备缠绕住新政的脚步。然而,他们低估了初颜的决心,也低估了她手中另一件看似不起眼,却同样具备颠覆性力量的武器——红焰薯,以及它所代表的民心。
河间郡,靠山屯。
王老栓家新分到的、原本属于被查抄豪抢的二十亩上等水浇田里,绿油油的红焰薯藤蔓长势喜人。村里其他试种户的情况也大抵如此。丰收的希望,如同温暖的阳光,照亮了每一个村民的脸。
这一日,赵破虏带着几名户部派来的书吏和测量人员来到了靠山屯,准备进行新税制推行前的田亩清查和登记工作。
消息传开,村民们都有些紧张和不安。自古以来,官府量田,多半没什么好事,不是加税就是加役。
王老栓作为村正,硬着头皮带着村民迎了上去。
赵破虏看出了村民的疑虑,他站在田埂上,朗声道:“乡亲们不必惊慌!公主殿下推行新税,名为‘摊丁入亩’,就是为了公平!以后,咱农户不用再交那按人头算的丁银了!所有的税,都按田亩来算!田多的多交,田少的少交,像以前那些家里没田还要交丁银的,以后就都不用交了!”
他指着眼前这片长势旺盛的红焰薯田:“就拿这红焰薯来说,一亩能产几千斤!就算按新税法交税,剩下的也足够咱们吃饱穿暖,还有富余!公主殿下这是实实在在为咱们老百姓减负,谋福利!”
村民们将信将疑,但看着赵破虏诚恳的表情,又想到公主殿下之前赈灾、分薯种的恩情,心里的石头落下了一半。
王老栓壮着胆子问:“赵大人,那……那这量田,会不会把咱的田量少了?或者把好田量成坏田?”
赵破虏哈哈一笑,拍了拍身旁一个老实巴交的测量员:“老李,你来说说,咱们这量田的规矩!”
那测量员老李有些腼腆,但语气很坚定:“王村正,您放心!公主殿下有严令,测量田亩,必须由官府书吏、村里推举的代表,还有田主本人,三方一同在场,共同确认!用的弓尺都是朝廷统一颁的,谁也不能做手脚!田地的肥瘠等级,也要咱们一起看,一起定!谁敢乱来,您就直接告到公主殿下那里去,砍他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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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朴实又狠决,村民们顿时安心了不少。
接下来的测量登记过程,果然如老李所说,公开、透明。书吏负责记录,测量员负责丈量,王老栓和几个村民代表就在旁边盯着,时不时还提出自己的意见。遇到一块田边界有些模糊,争议不下,赵破虏也不偏袒,亲自下田查看,最后取了个折中的方案,双方都心服口服。
一天下来,靠山屯的田亩清查顺利完成。村民们拿着那张按了手印、写明了田亩位置、大小、等级的凭证,脸上都露出了笑容。他们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在官府面前,有了那么一点说话的份量。
“公主殿下……是真心为咱们好啊!”一个老农摩挲着那张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纸,眼圈有些红。
“是啊!以后就按这个交税,心里踏实!”
“好好伺候这红焰薯,明年咱也盖新房子!”
民心,这最朴素也最强大的力量,在公平的阳光下,开始悄然凝聚,并转化为对新政最坚定的支持。
赵破虏看着村民们的反应,心中感慨。殿下这一步,真是走对了。用红焰薯给百姓希望,用公平的税制给百姓尊严。这看似不起眼的锄头,正在挖掘着比刀剑更加坚固的根基。
消息很快传开,其他村庄的百姓听说靠山屯量田量得公平,心中的疑虑也渐渐打消,甚至开始期盼着官府早点来测量自家的田地。
暗流仍在涌动,试图侵蚀新政的堤坝。但初颜手中握着的,不仅是皇帝的圣旨和朝堂的权柄,更是这千千万万把渴望公平与温饱的“锄头”。
她知道,与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较量,将是一场漫长而艰巨的战争。但她坚信,只要这民心所向的锄头不停挥舞,再坚硬的顽石,也终有被撬动的一天。
皇城与田垄,奏章与锄头,在这秋日之下,共同谱写着一曲关乎帝国命运的交响。而初颜,便是那个冷静而坚定的指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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