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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的庭院前高高挂了十八盏巨大的铜钟,黑峻峻的钟口朝下,像一张血盆大口,随时随地准备将走进这里的人一口吞下。
天亮了,初冬的艳阳照进大理寺里,明明耀眼,但好像没一点温度,阴冷直往人领口钻。
会审大殿里极为开阔,四只雕红大柱撑起威严的大堂,堂上悬着‘公正清明’的金匾额,堂下有三尺方桌,桌上放了一摞白纸黑字的状纸,桌后一双沧桑骨节凸起的手按在了惊堂木上。
黄章侧头看向殿侧珠帘垂幕的地方,得到里头的人示意,将惊堂木重重拍下,“带犯人上堂——”
院里的铜钟发出慑人肃穆的声音,阵阵回声中,玄武禁军鱼贯而入,手握宽面厚刀押着十好几个披头散发身穿囚服人上了公堂。
打头的犯人神色憔悴,却微扬着头颅,浑浊的眼珠扫视大殿,一副尊贵的骨头这才有了动容,跪到地上大声道,“皇上,老臣侍奉先皇数年,鞠躬尽瘁,不敢言功,今两鬓斑白,受人折辱,实属天下之大冤,还望陛下察臣贤良,还臣清白!”
杜云眼睛一瞥,也立刻跪下来,“衡州背井离乡的灾民、含冤不平埋了抱负的寒门学子,尸骨未寒客死他乡的高大人,都在天上看着,听着,凄苦哭着,就等陛下还他们一个公平公正清白呢!”
大荆国皇帝坐在珠帘内,脸色发黑,神情愠怒,怒拍龙椅扶手,厉声道,“黄卿,升堂!”
黄章拍下惊堂木,扬声传证人上堂。
殿后的羁押殿里,再见到秦初新,她已是一身囚服,素颜散发,脸色苍白,细瘦的手腕子枷着沉重的铁镣铐,随着她艰难的走动,发出沉沉的碰撞声。
图柏换了深蓝色的捕快服,怀里揣着银子,笑嘻嘻跟看守秦初新的禁军套近乎。
“这么好看的人儿,你们也舍得锁镣子啊。”图柏把包袱里的银子露出来一角,“我和她说几句话行不行?兄弟,哥几个是同行啊,行个方便呗。”
候在殿外的禁军手持长戟,将路封死,纹丝不动,对图柏的话充耳不闻,就当放屁。
图柏挠挠下巴,眼皮底下精光闪烁,寻思着他要是动手能有几分把握,想着,“如果我揍晕他们,就进去和初娘说几句话,皇帝会不会一气之下就把杜云砍了?”
不动声色运气,“应该不会,皇帝不会这么小气。”
图柏边琢磨,边从揣着那兜银子的包袱下缓缓腾出一只手,正欲化掌为刀劈到禁军脑袋上,就被横插过来的一只手推了回去。
千梵披着一身青裟,走了过来,温润如玉,眉眼干净,雪白的僧履踩在青石路上,宛如天山国境踏雪而来的神佛,他双手合十,稽首一拜,“有劳两位,图施主是与贫僧一同。”
那两个禁军面无表情的挪动眼珠子,在图柏身上转了一圈,似乎是表示怀疑,图柏将银子面不改色的揣回包袱里,一抬下巴,人五人六道,“起开。”
然后往千梵身后一站,打算跟着进去,这才发现他身旁还跟着了个年纪不大的小和尚。
三人进了候审室,图柏问,“你要同她说什么?”
千梵道,“不是你要见她吗。”
图柏眨了下眼,意识到他是看见自己想要进去,才故意同禁军这么说的,于是眉开眼笑,从包袱里摸出打算贿赂的银锭子往千梵宽大的袖袍里塞,贴在他耳旁小声说,“心肝儿,你可给我省了不少钱,呶,都给你,买好吃的去。”
本打算逗红这人的脸皮,却不料,山月禅师把钱重新塞回图柏兜里,轻声说,“你给买。”
图柏一楞,忍不住意味深长笑了起来。
千梵被他叫心肝时脸没红,被他这揶揄的笑意惹的发了热,泛了红。
他身旁的小和尚本来乖乖巧巧的合十双手低着头,察觉气氛有些异样,悄悄撩起眼皮想瞧一眼,被图柏一下捉住,“欸,这小孩哪儿来的?”
千梵,“他唤一玄,是贫僧的弟子。”
“以前没见过。”
千梵点头,“贫僧新收的。”
他还想说什么,听见会审大殿传来主审官传唤证人上堂的声音,便止了话音,给图柏腾出与秦初新说话的空隙。
图柏给他一个‘真体贴’的眼神,走到了秦初新面前。
身上携带的小包袱里不仅有钱,还有一身雪白的襦裙。
“穿吗?”图柏双手摊开,那身裙子像一只蝴蝶伏在他手心,“姑娘嘛,总要打扮的好看。”
秦初新怔怔看着他的手。
“图公子,多谢当初救命之恩。”她道。
图柏救下她后就犯了头疼病,早就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遭英雄救美,只从杜云他们口中只言片语听了些,“你若是谢我,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秦初新伸出葱白般的手指接过白裙,一刹那,泪水瞬间滑过脸庞,就像那一日她身穿大红嫁衣从城墙头上一跃而下,毫不犹豫又猝不及防。
她一边流泪一边笑,用指尖蹭去眼角的泪水,“我不后悔。他当年许诺,若有一日负我,定黄泉忘川请罪,他死是他应得的,也是我应得的。”
图柏从袖子里摸出一枚檀木镶红豆发簪,递给她,叹气道,“他活该死。但你真傻,不该给我那些东西暴露自己,否则官府就是查,也没证据抓你。”
秦初新眼角发红,没说话,怜惜抚摸那只簪子上的红豆,图柏说,“我缀上去的,容易坏,帮你戴上,你该上公堂了。”
秦初新点头,图柏手指灵活的插到了她鬓间。
不远处的,千梵看着女子发鬓上的泣血成珠的红豆簪,眼里多了几分深意。
会审大殿里传来惊堂木重重落案声,一声声‘威武’催命般回荡在大殿内,禁军走过来,沉声说,“上堂。”
秦初新点头,掂起裙子向图柏欠身行礼,“若有来世,初娘愿做牛马伺候在公子身旁。”
图柏双手环着手臂,淡淡道,“若有来世,我愿你找个好人家。”
镣铐声渐渐消失廷杖捶地的堂威声中,候审殿未关严的侧门里,图柏探去一眼,看见横陈在白布下的尸体露出虚软的一只手腕,手背黑紫,上面刻意划开的伤口已经流干脓水,日渐腐烂,裸|露出隐隐的白骨。
凄惨的白色手骨挂着丝丝缕缕粘粘不断的紫色腐肉,图柏一眼瞥过,心中忽生一阵异样——大殿之中跪在尸体两侧的女子,纯白如雪的那位剜去这具尸体的骨,用举案齐眉在未寒白骨上锥刻下永生难忘的岁月平淡,剩下的一具皮囊被紫裘锦衣的官宦小姐收进了纸醉金迷的美梦中,慢慢烧干了每一滴血。
高宸枫的骨和肉,就是秦初新与张吟湘,无论剜去哪儿一块,都让他百般不舍,千般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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