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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宜摇了摇头:“许是因为我出身温家,不喜奉承阿谀之事,所以才没告诉我。”
可这个理由并不能打消两人的疑虑,且不说韩老夫人若是真有心替韩旭打点,早该有所动作才是,等到堤坝修完才去送礼,与韩老夫人此行的目的相悖。
又说韩老夫人既是在替韩旭过人情,私下暗示温宜,让他们知晓,更能让他们感激涕零,这么堂而皇之地当着他们的面说,就像是伸手要人感恩似的,韩老夫人一向待他们很好,何必如此?
这个时候去给邓主事送礼……
两人异口同声道:“怕是冲着恩赏的事去的……”
温宜问:“这几日邓主事可有说些什么?”
工部主事邓科从不结党,为官清正,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这些年一直待在难出功绩的工部。韩老夫人这一弄,只怕非但不能让韩旭在邓主事心里留下好印象,反叫人反感。
韩旭反应过来:“……并未见到邓主事。”
温宜沉默下来。
那天温宜熬了个大夜不歇息,就是为了这事,韩旭看她皱眉,捏了捏她的手宽她的心:“别着急。”
“邓主事会不会……”
韩旭却没什么担忧的,倒不是因为不在意功名利禄,而是:“我与邓主事相识数月,不敢说是朋友,但也算是熟识了,我们知他清正,他应当也是知道我的,若只是因为此事就对我存了坏印象,便是缘分不到,送不送礼都是一样的。”
确实,如果邓科因为这种小事便对韩旭存了坏印象,那便说明先前他对韩旭也没有多赏识,即如此,自也不会对韩旭的以后有影响。
温宜看着他这么有信心的模样,不知为何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况且……”韩旭悠哉道,“邓郃吃了我这么多酒,也不是白吃的。”
邓家。
邓郃今日来给父亲请安的时候,见邓父没看图纸,而韩家送来的礼物还放在原处,也是一动没动——
“爹,这东西你既不让人送回去,也放着不动,这是何意?”
说这话时,邓母看了邓郃一眼,眼神里的欲语还休带着嫌弃,像是不知自己怎么生出了这样一个没有眼力见的儿子。
邓科对韩旭的赏识,这是邓家都知道的事,而邓科也是朝堂中远近闻名的不近人情——他这个人务实,最讨厌阿谀逢迎之事,不然也不会在工部主事的位置上,一待就是三十年。而且如今又是堤坝竣工论功行赏的时候,韩旭这样做,不就是为了让他在工事宜疏上多记几笔他的功绩?
原先邓科是要写的,连三皇子前阵子说不必为韩旭争赏,邓科还一力保举,可见他对此人的看重,可韩旭这样送礼来,倒是叫他犹豫了——韩家如今和二皇子走得近,他这样送礼来,是不是有替二皇子笼络之意?
邓郃这话不是问的不好,而是问的太好的——他不把礼物送回去,是因为对韩旭的赏识,而不动也是因为对韩旭觉得失望。
“韩旭连花酒都不吃,怎可能是逢迎的人。”邓郃见爹娘不理自己,自顾打开着里头的东西,都是一些名贵珠宝玉石,光是看色泽便能知道价值连城,“而且如果他真想打点,何必来修河道?礼部、户部才是好去处。”
“儿子觉得这些东西不是他送来的,想来是侯府的老太太——老太太老来才寻得亲孙,她孙子又初来乍道,是怕他给您添乱吧。”邓郃从里头拿出那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觉得这不是韩旭会送的礼,这人连请他吃酒都只舍得花二十文,“爹不是真疑心他是真想打点我们吧,人家可是侯府出身——”
邓科难得有被儿子说得一噎的时候,赶苍蝇似的赶人:“去去去,温你的书去。”
邓郃不知道他爹为何好端端就生气了,刚想顶嘴,就听他爹道:“此次秋闱你再不上榜,就回河州老家种田去。”
邓郃走后,邓母看着自家老爷:“老爷之所以犹豫,是因为担心韩家和二皇子的关系吧。”
邓科叹了一声:“我与韩旭小友虽相识不久,但对他的为人还是一清二楚的。”就像邓郃说的,这东西应该是韩老夫人替韩旭送来的。
“那老爷……”
“罢了。”邓科在这一声叹息里拿了主意,“邓郃都不疑他,我这个做老子却越活越回去了,问心无愧的事有什么好怕的。”
邓母坐在一旁笑了笑,邓郃总偷着说邓科把韩旭当儿子,其实他和他爹才是最像的-
三皇子的提醒在前,韩老夫人送礼在后,饶是有温宜给三皇子带的《条陈》,这堤坝竣工之后究竟是如何赏罚,谁心中都没有定论。
韩旭不想温宜担心,总旁敲侧击地说若是皇上赏他金银珠宝,他就把它们全卖了,再买间新铺子,招几个学徒来打铁——他如今生意很好,忙不过来是常事,可忙不过来,却依旧挡不住客来如云,这是口碑打出去了缘故。
温宜没说御赐之物不好典当,也知道韩旭是不想她为他着急,于是满京城的替他寻新铺子,说先前侯爷给挑的不好。
这几日,两人一直到处看铺子,合计生意,是真忘了封赏之事,也是真想着如何典当御赐的宝贝,温宜连学徒的吃穿用度都做了账目,宫里突然来了圣旨。
管事匆匆到并月堂来请,说是大喜事,请两位主子一道去正堂。
到了前院,温宜下阶时看到前来宣旨的,竟是安留良。
安公公瞧见他们,轻说了一句:“主角可算来了。”然后让他们跟在侯爷身后跪听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此句一出口,满院肃然。
“国家之务莫重于河渠,堤防修浚,关系民生……”安留良的声音尖利,像是冬日河面上的冰裂,却因为捧着圣旨,多了几分威压,“兹有韩家长子旭善度地势,条陈利病,纤悉无遗。躬率征夫,同其劳苦,不惮夙夜,仅凭数月之功,便令永定河渠巨工告竣,水患安宁。尔之勤能,朕所简知。今特授为工部都水司员外郎,暂协理京城河务,专司永定河堤岁修防护,候旨外派,督理各处方镇水利。望汝益励初心,毋负任使,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安留良高昂的尾音沉了下去,像是石头落入深潭,虽没激起水花,却实实在在沉到底了。
这是尘埃落定的感觉。
韩旭就是在这样的尾音里,叩首触地:“臣,领旨谢恩。”
安留良合上圣旨,方才那副威严的神气荡然无存,换之而来的是一张笑脸:“韩大人,接旨吧。”
声音又轻又暖,像三月柳絮拂过耳边,和方才宣旨时判若两人。
韩旭接过圣旨,安留良笑着把他扶了起来,嘴上都是恭贺,也没忘了同一旁的承恩侯贺喜:“侯爷教子有方,先是识嘉公子去了地方,如今旭公子又授了官职,承恩侯府当真是人才辈出。”
承恩侯抱了抱手:“公公抬举了,孩子们小打小闹,没想到竟有一天能替圣上分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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