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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饶是温宜性格再沉稳端庄,也顾不得那么多,她快步上前,想看韩旭伤重不重。还没开口,眼睛都急红了,像是要哭,韩旭用另一只没有沾血的手捂住了她的眼睛:“没事的,别看。”
等大夫赶来的时候,恒叔和扶光已经带着人把韩二爷和自家少爷送进了厢房。
韩二爷被抬到床上,韩旭坐在堂屋圆桌前。大夫一进门瞧见一身血的韩旭,直觉他伤得最重,刚要给他看伤,韩老夫人便在里头喊了起来,说是让大夫进来,先紧着给韩玿看。
韩玿前几日发的那病本就没好,又因为受惊摔了一跤,可以说得上狼狈,如今人躺在床上有些昏昏沉沉的,一直说疼。
韩老夫人心疼得不行,又不想让这么多人看到韩玿狼狈的模样,便以此处是韩玿私宅为由,需要静养,让窦嬷嬷把他们请出去——
温宜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先不论先前韩旭冒雪出京给韩二爷找大夫,单说今日韩旭是因为韩玿才受的伤。她不求韩老夫人对他们说一句感谢,却没想到她甚至还没让大夫给韩旭看伤,就要把他们赶出去。
扶光听着窦嬷嬷的话,眸光一暗,可面上笑得客气:“嬷嬷您看,少爷身上的伤不轻,半个身子都沾了血呢,不如让大夫帮忙止了血,再走不迟。”他说着,像是忍不住似的,又加了句,“毕竟少爷之所以受伤,也是为了二爷……”
这事若是换作平常,温宜定要说他,可今日温宜却一言不发,那双凤眼越过窦嬷嬷,一直看着韩老夫人。
可谁曾想韩老夫人下一句说的是:“那又如何?”
满屋的人随之一寂。
外头的云把晴阳遮住了,天气骤然冷了下来。却尤不如韩老夫人说出的话冰冷:“救阿玿是你应该做的,你就是为了救他死了,也是你应该。”
韩旭的肩膀还在流血,半边衣襟被血水染湿,即便是温宜身上的兔毛斗篷,都沾上了血迹。
这个情形,韩老夫人不可能看不见,可她抱着已经痛昏过去的韩玿,把话说得铁石心肠:“不过是中了一箭而已,就当是你替你爹还债吧。”
温宜的面色跟着沉了下来:“还什么,还请老夫人把话说清楚。”
她没叫祖母,直接叫的老夫人,韩旭坐在温宜身后,知道她是生气了。
韩老夫人冷笑着,甚至不在意是不是当着众人的面,就像这件事已经压在她心里太久了,她终于找到地方可以宣泄:“如果当初不是因为韩益,韩玿的腿就不会断!我的阿玿变成如今这个模样,全是被他所害,他的腿坏了!他再也站不起来了!”
韩旭坐在凳子上,温宜用纱布给韩旭捂着伤口,他们听着韩老夫人歇斯底里,看着她的神情,觉得自己全然在看一个陌生人——
当初韩旭回来,不过辰时她便在正厅里等了,她看着韩旭进来,看着他的眼神是多么小心翼翼,手碰到他脸上,都怕把人给吓着……后来府里传出有关韩旭不祥的流言,她为此生了好大的气,罚走了怀着身子的三夫人的婢女……再后来,春闱结束,韩识嘉回来,韩老夫人刻意安排她与韩识嘉见面,为了韩旭,同她许诺温家的前程,还对温宜说如果他们过得不好,便怨她……
她明明处处为韩旭着想,便是他先前去永定河修堤坝,还会时不时地给他送去热饭,可就是这样一个人,韩旭一直敬重的祖母,如今却当着他们的面,说韩旭就算是死了也没关系……
韩老夫人紧紧地抱着韩玿,看着他们的目光全然像是在仇人。温宜看着那张脸,已经想不起来上一次她对他们笑是什么时候了……
而也是在她的怒目狰狞中,温宜忽然明白为何当时韩旭封官,韩老夫人没有表示过一点点的高兴,其实她很早之前,便暗示过他们了——
先前韩老夫人说要给韩旭寻个新铺子,韩旭拒绝了,她说:“这么有出息做什么?平平安安就好。”
后来韩旭在修堤坝上有了成绩,她又说:“吃茶赏戏、蹴鞠冬狩……好玩的事这么多,韩家还不到让你败家的时候……我好不容易把你盼回来,心里没什么盼的……等那堤坝修好了,就别总往外头跑了……”
……
言尽于此,韩老夫人还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当初他之所以这么盼着韩旭回来,不是因为想看自己的亲孙子到底如何,而是因为韩识嘉太过出类拔萃——
这几年,韩家在韩益的筹谋下越发如日中天,甚至开始参与夺权,她明明参与其中却又因此难受,因为这一切的荣耀,本该属于韩玿。
她的阿玿从小就聪明,是比如今的韩识嘉还要惊艳绝世的少年天才,他明明才是韩家最有出息的人,有着叫众人羡慕而望尘不及的未来,可他的前程却就这样断送了,断送在九年前——他的腿断了,仕途就此断送,他不能娶妻生子,甚至不能享常人之寿,凭什么!
如果她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韩益,她只当是天妒英才,可这一切都是因为韩益——他明明知道承乾园正在修葺,还带着韩玿一块儿去避暑,究竟是安了什么心?他明明看见阿玿被倒下的梁柱压住了腿,却熟视无睹地离开,害阿玿在底下足足被压了三个时辰,那双腿是硬生生压断的!
当时她知道这件事时,整个人快疯了,可韩益居然还有脸说要把孟氏肚子里他的儿子过继到阿玿名下,这不是为了羞辱阿玿是什么?
……为了报复韩益,她让人给孟氏送去了断子的汤药,让他们的孩子胎死腹中。
当她得知韩旭被偷换,还是个鳏夫养大的野小子时,她心急火燎地要把人找回来,她承认在知道他的身世时,心中也有过一丝的心疼,但更多的是窃喜——这个窃喜不是因为韩旭出身乡野、愚昧无知,而是总算有一件事让韩益不顺心了。
为了让韩旭不好过,她让余氏在温老夫人病重时,带着悬阳丹上门逼亲。她许诺温家官职前程,和温宜说如果她和韩旭过得不好,就来怨她……她所做种种,都是因为知道温宜出身清流,最讲究名声气节。
窦嬷嬷曾问她为什么一定要安排她和韩识嘉见面,她明明是最疼温宜和韩识嘉的,她当时怎么回答的?
她说:“你就当我钻了牛角尖,糊涂了。”
这段时间来,她看着韩旭和温宜也有过心软的时候,可一看到发病的阿玿,她便觉得自己没有做错。
她糊涂怎么了?她不能糊涂吗?她最疼爱的儿子已经没有了前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辞于人世,你让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害人凶手过的顺风顺水?
只这一切原来都好好的,韩旭好好地打铁,因为韩益的谋划,京中人人都知道韩家有个草包少爷,她原是满意的,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韩旭竟然封了官,他比韩识嘉还要厉害!
她最后那点窃喜都没了,为什么他和他的儿子都比韩玿过得好!为什么!
阿玿不好过,谁也别想好过——
因为韩老夫人的话,没有一个大夫敢上前给韩旭看诊。
温宜冷冷地看着韩老夫人——他们早该察觉的。
可不知是因为韩老夫人对韩旭太好还是他们太相信她,从未想过这些话里说的都是真心和暗示……
温宜替韩旭按着伤口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着,胸口剧烈的起伏着,那些起伏不断的心跳里,是她想要说的千万句话,她明明要说,可韩旭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是那么暖,就像他这个人一样,看起来坚不可摧。
可温宜知道,当初韩旭来到这里的时候,也觉得自己像是要有一个家了。
可这个家里没有人真的希望他回来。
作者有话说:
①:唐代·张巡《守睢阳作》
好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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