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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岱冷笑一声,“谭尚书,既然你说天经地义,那我问你,这海贸的路,是陛下派人趟出来的。这海贸的船,是陛下拿私库银子造的。这海贸的风险,是陛下一个人担的。如今赚了银子,你倒跑来说‘天经地义’了?”
这话就差没明着说谭炳等人不要脸了。
皇上坐在龙椅上,面上不动声色,手指却在龙椅上轻轻叩了两下,似乎对罗岱的表现很满意。
谭炳忍无可忍,声音陡然拔高“罗佥宪,你这是在故意歪曲我等的意思!我等并非要与陛下争利,而是为了朝廷的法度!天子无私财,这是亘古不变之理!”
“谭尚书,咱们今天是论理,不是比谁嗓门儿高,您这么大年纪了,可得悠着点儿。要是把自己个儿气出个好歹,下官可是要愧疚的。”
罗岱想激怒谭炳,最好是能让对方乱了方寸。但谭炳在朝堂上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岂会被这两句话激得失态。
谭炳冷冷一笑,声音反倒压了下来,透着一股阴沉的狠劲“老夫身子好得很,用不着罗佥宪操心!你身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不劝谏陛下走正途,反倒唆使天子与朝廷争利——你安的什么心?”
罗岱没有接他这个话茬。他转过身,面向满朝文武。
“某在江南查了大半年的贪腐,倒是查出了些有意思的东西。”
他目光缓缓扫过大殿,“江南织造局的账目,缺了整整三年的记录。漕运上的银子,每经过一道关卡,就要被剥一层皮。还有那些盐引、茶引、矿税——名目繁多,花样翻新,大半年查下来,案卷堆了有半间屋子。
那些银子,不会直接到某些大人手上。可它们会变成田产,变成商铺,变成孝敬,变成冰敬、炭敬,变成逢年过节送上门的各色‘心意’。一层一层,递到该去的地方。干净得很,连账都查不出来。我说的是不是实话,想必诸位大人心里都有数。”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敢接这话。殿内静得落针可闻。不少官员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目光闪烁,不敢与罗岱对视。
“朝廷养官,是为了治国安民,不是为了养出一群趴在国库上吸血的蠹虫。今日这税银入私库的事,说到底,不过是陛下手里有了点儿能办事的银子,就开始有人睡不着觉了。”
他转身看向谭炳,目光如刀“谭尚书,下官说的可还在理?”
谭炳脸上肉抽动了下,浮起一层讥诮的红潮“老夫是真没想到。这偌大的朝堂,就只剩你罗佥宪一个清官了。既然如此,那咱们还站在这儿干嘛?干脆全都回家种地算了!”
这话说得极有煽动性。原本那些噤若寒蝉、恨不得把头缩进朝服里的人,立马活了过来。
礼部左侍郎第一个站出来附和,声音又尖又亮“谭尚书所言极是!罗佥宪一竿子打翻一船人,难不成满朝文武就你一个是忠臣,我等皆是蛀虫?”
话音未落,礼部的一个给事中也跟着开口“贪腐乃是少数人所为,罗佥宪岂能以偏概全?现在是说税银入私库一事,你扯贪腐作甚?”
一时间,方才死寂的大殿重新热闹起来,嗡嗡声此起彼伏,像是炸了窝的马蜂。
罗岱站在殿中,面对众人的围攻,纹丝不动。
“我何时说满朝文武都是蛀虫了?我说的是——某些以权谋私、唯利是图之人。”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那些附和的人,“诸位大人这么急着跳出来,倒像是下官说的那些人,就藏在诸位中间似的。”
此言一出,方才还义愤填膺的那些官员顿时卡了壳。有人低下头去,有人目光闪烁,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恨不得把自己藏进人群里。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一直装耳背的祖同泽突然开了口。
“罗佥宪说银子放国库不妥,那放陛下的私库,难道就没人动歪心思了吗?陛下日理万机,又不能天天盯着私库,还不是要被人钻空子。”
殿内众臣纷纷点头,像是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
“不过——老夫倒是有个法子。”
罗岱的眼皮跳了跳,隐隐觉得不妙。
他按捺住心里的不安,拱手问“不知祖尚书有何高见?”
祖同泽捻着胡须,慢悠悠地道“由户部派人替陛下打理私库,收支两条线,账目清楚明白。一来免了陛下操心,二来也堵了天下人的悠悠之口。不知诸位以为如何?”
别人怎么以为的不知道,皇上倒是被气得差点从龙椅上蹦起来。
“胡闹!”皇上猛地一拍御案,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炸开,“朕的私库,凭什么让户部来管?交给户部管,那还是朕的私库吗?那是你们的小金库还差不多!”
谭炳站在一旁,眼角的余光扫过皇上那张气急败坏的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个弧度转瞬即逝,快得几乎没人察觉,可站在他对面的夏温娄看得清清楚楚。
夏温娄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心想祖同泽才是真正的老狐狸。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打在七寸上。谭炳跟祖同泽比,果然有差距。
照这么争下去,吵到天黑也不会有结果。
夏温娄清了清嗓子,不慌不忙地走出队列,行至祖同泽面前,拱手一礼。
祖同泽捻着胡须的手骤然顿住,眯起眼睛看着夏温娄。
从夏温娄入仕开始,他就从未看轻过这个年轻人。罗岱无论多强硬,他都不担心,但对不按常理出牌的夏温娄,他没把握。
殿内所有人均诧异的看向夏温娄。要知道,夏温娄其实很少在朝会时表自己的意见。
哪怕被人弹劾,也都是旁人替他辩驳。
大家都好奇这位年轻的祭酒大人今儿是想干嘛。
“祖尚书的法子,下官能理解,罗佥宪的顾虑也不无道理。这事儿,归根结底,还是怕钱用不到正地方,担心被人贪了去。”
夏温娄先说了两句模棱两可的话,然后微微一笑,“不过,方才经祖尚书这么一点拨,下官方才忽然也想出个法子,可供诸位大人参谋参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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