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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布瓦这时候已经伸手打开了车门:“我扶你出来?”
西比尔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迪布瓦充当着她那条僵直的腿扶着她的肩膀,她自己则是小心翼翼地扶着腹部的伤口,让自己完好的那只脚踩在坚硬的土地上。
“咳咳咳……”西比尔适时吐出来一口血,,她痛苦地喘着粗气,一只手紧紧捂着伤口,看样子命不久矣。
“我已经给人钱去请医生了,就在船上,马上过来。”迪布瓦对西比尔强调说,“深呼吸,深呼吸,再撑上一会儿就好了。”
“既然医生会过来,为什么让我从马车里出来?”西比尔再吐出一口血,勉力说道,“我快要死了。”
迪布瓦这时候开始醒悟,随意移动受了重伤的人会让伤势加重,他作为一个军人不应该忘记这一点。此时此刻他自己也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疑惑:他究竟是想要西比尔死,还是活呢?
“大夫来啦。”一个穿着补丁衣服的孩子蹦蹦跳跳喊道。西比尔还没看过这样一张如此枯黄憔悴的脸,十一二岁的孩子,嘴唇干枯,两手瘦骨嶙峋,一双眼睛却是奇异地睁的很大。他想要带着欢快的语调喊出这句话,但是嘴角发颤,让人知道那只是强打起的精神。
西比尔知道,像这样的孩子,这片街区的地上和地下,都存在许多。
医生已经跟在孩子的身后走过来了,戴着高高的熊皮帽,这位脑袋圆滚滚的大人物似乎并不是迪特马尔本国人,蓄着长长的黑色鬓角,这是革命之前流行的发式。
“帕——格……努格?”医生端着架子大声问,“您就是帕格努格上尉?”
“正是在下。”
“啊!”
医生以鄙夷的目光上下打量了这位三十岁的革命党人,然后脱去外套,露出挂在胸前的一枚金色百合花勋章,这看得迪布瓦眼前一亮,这位医生以前至少是一位骑士,甚至于说是在战争中取得了一定荣誉的骑士。
上尉接过向他扔过来的外套,骑士则把帽子摘下。
“病人在哪儿?”医生大声问,言词间,一点儿也不客气。
“在这儿呢。”西比尔呼吸困难,她深深地吸一口气,过了很久才吐出去,很久之后才又吸一口气,整个额头都布满了湿津津的汗水,鲜血也红渗渗地从嘴角溢出来,这才憋足了一口说话的力气。
医生应该没有认出西比尔来,他靠近西比尔,带着疑惑的神情四处张望,最后确定了伤口,他摸着西比尔握着银色十字架的那只手的手腕号了号脉,又仔细摸了摸伤口周边的部位,按压了下,在西比尔的默认下,他用剪刀剪开了被鲜血浸透的黑色教士袍,使伤口完全袒露出来。整个伤口被捅得惨不忍睹,血肉模糊。在第十一胸椎椎体下缘至二、三腰椎椎间盘之间的左肾位置,有一道几乎形成贯穿的伤口,那是造成西比尔大量出血的真凶。
医生皱紧了双眉。迪布瓦告诉他,这个可怜的教士路上不小心碰上了酒鬼,被刺了好几刀,在马车上还颠簸了好一会儿。
“真让人吃惊,他怎么还能保持清醒?”医生悄悄地对迪布瓦耳语说。
“您说什么?”迪布瓦一时没有听清。
“眼看着就死了。”
“难道就没有一点希望了?”
“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左肾完全被刺穿了,裂成了好几块组织……他能撑到现在,完全是凭借意志力……唔,也许可以放血……不过也是白费力气。再过上几分钟,五分钟还是十分钟,就该死了。”
“那么您还是放一下血吧!”
“好吧,我得说,应当做好一切准备。”医生把每个字都加以强调,说的清清楚楚,然后目光下垂,准备从随身的木箱子里拿出给病人放血用的刀具来,“这很可能是徒劳无益的。”
“剩下的就交给上帝吧!” 迪布瓦非常郑重地说道,“我们尽力了,我们尽力了。”
“什么我们?还有,尽力是什么意思?”医生不耐烦地说,“谁跟你是一路人?”他骤然顿了一下,“如果您真的想要救治这个人……比方说,您有能力……让他活下来……只要立刻将眼前的一切抛之脑后,而又毫不耽搁地驾着您的马车离开这里(医生说这段话时语气非常严厉,而且近乎怒发冲冠,完全把迪布瓦吓了一大跳)再不回头……就可以了……只要不处在这革命的漩涡之中……或许有可能出现奇迹……”
“不处在革命的漩涡?”迪布瓦一时间还没能回过神。
“可是迪特马尔有哪个地方不处在革命的漩涡中呢?”在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孩子忽然大声插话。医生朝他瞧了瞧。
“您想要做什么?”迪布瓦意识到了不对劲,“阁下,您是什么人?”他看了看周围,同时右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枪把,“您知道这个受了伤的人是谁吗?他要是离开了迪特马尔,在那些外国干涉军的帮助下会对我们新生的共和国做些什么呢?谁都不知道,谁都无法预料。谁也不能将希望寄托在匆匆得到的信任之上,我能够尽我所能保证他的安全,但他必须要在共和国的监视之下生活,这也是一个作为新生的共和国公民应尽的义务和责任。”
“不必那么紧张,我只是考虑他受伤的原因不像是您方才所说的那样才有的猜想。您也知道,现在波尔维奥瓦特的街头每天都有贵族被杀死,包括祖上有过贵族的。我还是三十年前受封的骑士,但要不是现在只剩下了这枚勋章,可能也要被牵连,我只是有感而发,并没有特别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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