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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狱房中,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响起,郭勤威忙道:“两位公主,鬼差来了,你们快走吧。”李楹疑惑,郭勤威又道:“自杀之人,每逢戌、亥日,都要重现一次死前的痛苦,直到寿数尽的那日,才能得以解脱,这是鬼差来抓臣了,请公主快走。”李楹没有想到,地府还有这种规矩,眼看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忙点头道:“好,郭帅你保重。”说罢,她与阿史那迦的身形就消失在狱房之中。从地狱第一层到达鬼判殿后,阿史那迦就再也支撑不住,她只觉自己的四肢百骸都是刺骨的寒意,这寒意让她寸步难行,直接摔到了地上,她身体里的李楹也感受到了她的虚弱,碧绿鬼火漂浮在空中,焦急问道:“阿史那迦公主,你怎么样了?”阿史那迦连牙齿都冷到战栗,她的身形也越来越淡,她对着那团碧绿鬼火惨淡一笑:“我怕是不成了。”溟泉水的侵蚀下,她即将魂飞魄散,李楹虽然早已预料到这结局,但还是难过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阿史那迦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她说道:“永安公主,不要难过,因为我一点也不后悔,反而十分满足,我这一生,终于能勇敢一次了。”她微微笑着,身形即将完全消散:“你走吧,回到崔珣身边吧,他需要你。”李楹理智上,知道她的确应该快点走,否则等秦广王赶到,她想走也走不了了,可见到阿史那迦即将魂飞魄散,情感上,她又不忍心走,她不想抛下这可怜的少女独自面对死亡。碧绿鬼火停顿之时,李楹已经听到一个声音:“什么人?胆敢擅闯鬼判殿?”她与阿史那迦顺着声音处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绿色官袍、头戴宝石方冠,豹眼狮鼻、络缌长须的威严男子,身后是数十绿衣鬼差,正杀气腾腾的瞪着两人。阿史那迦首先回过神来:“糟了!是秦广王!”她也不顾自己即将魂飞魄散,身躯就往秦广王处扑去阻挡:“永安公主,快走!”但她只是一缕执念化成的无形之物,哪里是十殿阎王之一的秦广王对手,她还没近秦广王身体,就见秦广王掌心微张,一条金色锁链飞出,将她牢牢捆绑住。秦广王皱眉看着她即将消散的身影,喝道:“痴儿,回你的枉死城去!”金色锁链慢慢将阿史那迦碎裂的躯体聚拢一起,拼凑起来,然后拖着阿史那迦,就往枉死城方向飞去,李楹愣愣看着阿史那迦的背影,还没反应过来,就忽听到一阵清净梵音传到地府,自己化成鬼火的身躯也被大力牵扯着,往地府外而去。是鱼传危,他支起招魂幡,让僧侣齐念金刚经,意图将她从地府召回人间。秦广王眸中已经隐隐有了怒气,他拳头一握,碧绿鬼火就不由自主飞了过去,被他牢牢握在掌心。李楹差点要被攥到窒息,偏偏招魂幡和金刚梵音又将她往外牵扯,她只觉身体快被扯成两半了,秦广王怒道:“你当我鬼判殿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他手指用力,碧绿鬼火被掐的愈发微弱,远在人间的招魂幡和金刚梵音根本无法抵抗秦广王的力量,眼见李楹一丝意念就要永远留在地府,在人间的魂魄也会因为意念不全而变的痴痴傻傻,秦广王却没有再用力了,他皱眉看着攥在掌心微弱的鬼火,良久,才道:“你该庆幸,你有个好父亲!”说罢,他就松开手:“走!”秦广王刚一松手,李楹意念就被招魂幡和梵音拉扯,往地府外而去。人间,鱼府。端坐于书案前的李楹慌乱睁开眼,她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差一点,她就要永远留在那里了。鱼扶危本来焦急到在屋中转来转去,见她醒来,他大喜过望:“公主,你醒了?”李楹点了点头,她茫然道:“我和阿史那迦遇到了秦广王……秦广王救了她……秦广王也没有杀我……”“秦广王救了阿史那迦,也没有杀公主?”鱼扶危疑惑:“秦广王向来大公无私,此次居然放过你们二人?”李楹思及方才差点遇到秦广王的可怖一幕,她心有余悸,颔首道:“他还说,我有个好父亲……这是为什么?”鱼扶危想了想,道:“按照先帝的功绩,应该已经位列散仙了,也许,是他拜托秦广王照顾公主吧。”李楹也只能想到这种解释,鱼扶危又给她倒了一杯紫笋茶,李楹端着盛着茶的碧色琉璃茶盏,心中渐渐安定下来,她将在地府的一切一五一十告诉了鱼扶危,当然,略去了天威军覆灭的真相,鱼扶危只是一个商人,而裴观岳是三品兵部尚书,她不想将鱼扶危牵扯进来。鱼扶危也大概猜到了她中间略去了一些事情,他也猜到这可能和崔珣有关,但今日她刚死里逃生,他不愈问她,李楹说完后,道:“对了,鱼先生,我去地府的时候,崔珣没有发生什么事吧?”鱼扶危看着她关切神情,心中莫名酸楚,她都差点送命在地府了,还问崔珣有没有事,依照往常,他可能要含枪带棒的讽刺几句,但自从得知崔珣并未投降突厥后,他又忽然没了心气,他垂眸,还是将崔府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昨日,有几个天威军家眷,跑去崔府闹事,说要给郭勤威报仇,结果被大理寺赶了出来。”李楹愣住:“报仇?什么报仇?郭帅不是崔珣杀的!”“对,你知道,我知道,但世人不知道,崔珣被关押的日子里,在有心人的传播之下,流言蜚语已传遍了整个长安,如今长安每个人都恨不得食其血啖其肉,更别提有切肤之痛的天威军家眷了。”李楹端着碧色琉璃茶盏的手都开始抖起来,她想起了在地府,郭勤威描述中的那个心高气傲、宁死也不愿被俘的银鞍少年,他是为了天威军受辱的,这辱,一受,便是六年,他可以不在意其他人对他的辱骂,但他无法不在意他最在乎的天威军家眷对他的辱骂。他的心,想必,又是一次千疮百孔。李楹咬着唇,她声音都有些发颤:“然后呢?”鱼扶危叹了口气,道:“那些家眷也就十三四岁的年纪,正是热血上头的时候,他们家境贫穷,平日连崔珣府邸在哪都不知道,显然这次是受人唆使,卢淮将每人重责了二十大板,现在还关在大理寺受审呢。”李楹默了默,从牙缝挤出几个字:“他们活该!”年纪小,不是伤害别人的借口。鱼扶危也道:“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敢去冲四品官员的府邸,这次之后,谅他们也不敢了。”李楹不想再关心这些受人唆使的少年,她可以很慈悲,也可以很心善,可是,当她想起崔珣这几年所受的非人折磨时,她实在无法慈悲,也无法心善,她问鱼扶危:“崔珣呢,他没事吧?”鱼扶危摇了摇头:“没事,只是,听说额头被一个叫何十三的少年砸破了。”李楹握住的茶盏都差点掉了下来,等回过神来,她慌忙放下琉璃茶盏,然后就飞也似的往外奔去。鱼扶危怔住,他看向李楹离开方向,下意识就说了句:“公主,碧笋茶还没饮呢。”但,他哪里还看得到李楹背影?鱼扶危失落回过头,看向还泛着袅袅热气的碧笋茶,最终,苦笑一声。李楹踏入崔府的时候,崔珣正坐于紫檀案几前,编着一只草蚂蚱,见到她来时,他似乎很是高兴的样子,微微扬起嘴角:“你来了?”他道:“我编了一只草蚂蚱,送给你。”李楹接过,她脸上没有欣喜神色,只是怔怔看着他额头,本来如玉一般的额角留下一块浅浅红色伤痕,李楹问道:“额头,怎么了?”崔珣摸了摸伤口处,平静道:“没怎么,昨日下榻的时候,不小心磕了一下。”“这样啊……”李楹也没有戳破他,但她心中却愈发难过,她垂眸,道:“昨日,我和鱼扶危打探到了郭帅头颅下落,头颅被突厥叶护盗去,如今正在叶护府,或许,我们可以想点办法。”崔珣有些怔愣,半晌,才道:“你怎么打探到的?”他回大周的三年,遍遣察事厅暗探,去突厥找寻郭帅头颅,都一无所获,难道鱼扶危一个鬼商,能比察事厅暗探还要厉害吗?李楹含糊道:“鱼扶危认识的人多,反正,就误打误撞找到了。”她实在不会说谎,说假话的时候,眼神都有些躲闪,不敢看他,崔珣片刻后,静静道:“好。”她看起来,心情很是难过的样子,她不想说,他也不愿逼她。李楹也没有再说话了,她看着他额角伤痕,心中实在憋的难受,她眼前一下闪现落雁岭的一幕幕,一下又闪现在突厥的一幕幕,她神情都有些恍惚,她真的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遭遇这些?他明明没有投降突厥,却被天下所有人辱骂他贪生叛国,他明明倾尽全力去照顾天威军家眷生活,却要被他们投掷石子嬉笑侮辱,她心中只觉有一种纡郁难释的绝望,那是一种看着在意之人一次次承受不公却无能为力的绝望,这股绝望压的她喘不过气来,她觉得不能在这里呆下去了,再呆下去,她怕她会哭出来。她攥着那只草蚂蚱,垂下眼眸,道:“我有点累,先回房了。”说罢,她就飞也似的逃了,她从来没这样过,崔珣看着她的背影,眸中也浮现一丝茫然。李楹回了房后,就将头蒙在被子里,哭了出来。她该怎么形容自己心中的那种感觉呢?她见到了落雁岭的崔珣,见到了突厥时的崔珣,她知道了他六年前所有的挣扎和痛苦,然后当时光来到六年后,他终于回到大周了,可她发现他的境遇并没有好上多少,反而愈加难熬,在这里,无所不在的恶意和铺天盖地的唾骂将他整个人都淹没,更可怕的是,这恶意和唾骂似乎没有尽头,在他活着的每一日,都如软刀子割肉一般,生生磋磨着他。大周百姓每天都祈求他早日被缚上刑台,凌迟处死,可谁知道,他每一日,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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