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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帕洛芙娜站在镜子前,手指捏着裙腰的暗扣,扣了叁次才对准。黑色的收腰缎面裙子,是薇拉送来的定制款。领口裁到锁骨下方,露出后颈的腺体,每一处尺寸都被精确计算过。她看着镜子里的人,嘴唇发白,眼底有青影,是连着叁晚没睡好的痕迹。手指从锁骨滑下去,停在腰侧,那里被裙撑勒得很紧,呼吸只能到胸口。伊莲诺在楼下等她。聚会在首都郊外的公馆里,二十来人,议会婚姻事务处的几位夫人,加上军区后勤部的家属。伊莲诺说这是&ot;非正式茶叙&ot;,让洛芙娜跟着认人。洛芙娜跟在伊莲诺身后半步,背脊挺直,下巴微收。手指交迭放在身前,指甲修剪得圆润,涂着淡粉色的甲油,是昨天妆造师来宅邸替她弄的。&ot;执政官夫人最近瘦了不少。&ot;一位穿墨绿色套装的妇人端着茶杯,目光在洛芙娜脸上停住,&ot;气色也淡,是不是府上事务太忙?&ot;洛芙娜张了张嘴。她应该说什么?薇拉教过的话在脑子里打转,但每个字都粘在一起,拼不成句子。她看着那妇人胸前的珍珠胸针,看着茶杯里晃动的褐色液体,看着伊莲诺侧过来的银灰色短发。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ot;前阵子换季,洛芙娜有些着凉。&ot;伊莲诺的声音从旁边切进来,平稳,没有起伏,&ot;年轻人恢复得快,休息一下就好了。&ot;她侧过头,目光在洛芙娜脸上停了一秒。&ot;出去透透气吧,&ot;伊莲诺说,&ot;西侧露台,风不大,调整好再回来。&ot;洛芙娜点了点头。她的手指从身前松开,垂在身侧,转身往露台方向走。露台上没有人。夜风从栏杆缝隙灌进来,带着首都深秋的湿意。洛芙娜走到角落,背靠着冰凉的石柱,手指扶住栏杆边缘。金属被体温焐了一会儿,又迅速变冷。她盯着楼下花园里的路灯。阿列克斯已经四天没有和她说话了。他早上七点前离开宅邸,深夜才回来。她听见车库的引擎声,听见脚步声上楼,但没有回房间,或许他睡在书房。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早餐桌上只有一份餐具,晚餐也是。管家说&ot;阁下今日有工作&ot;,她便点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眼泪涌上来。她没有出声,只是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黑色的缎面裙子上,洇出很小的深色圆点。她抬手去擦,指腹蹭过眼下,把妆蹭花了一块。她盯着指尖上淡淡的脂粉痕迹,手指开始发抖。身后传来脚步声,不重,停在露台门口。&ot;夫人。&ot;洛芙娜猛地吸了一口气,背脊下意识挺直——那是被训练出来的第一反应。手指迅速抹过脸颊把泪痕擦掉,蹭花的妆来不及管。她转过身,发现灯影外面站着一个人。深灰正装,肩线笔直,领口一枚很小的银徽。眉眼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深。是疗养院苗圃里的那个人。她怔住了。老树,晨雾,沾泥的睡裙下摆——那些画面涌上来,和眼前这身正装怎么也对不上。&ot;你是……赛德里安?&ot;&ot;是我。&ot;&ot;你怎么会在这里?&ot;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指尖蜷起来,攥住裙摆。这个问题太直接了,伊莲诺会不喜欢。赛德里安没有介意。&ot;军区后勤部的局,我随项目组来的。&ot;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落得很稳,&ot;刚才在厅里听伊莲诺夫人说你不舒服,出来透气。看你一直没回去,就出来看看。&ot;他往前走了一步,在离她一臂远的地方停住,把手里的白色手帕递过来。&ot;你还好吗?&ot;洛芙娜看着那方手帕。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把视线泡得发晃。她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指尖,很凉,一触即分。&ot;谢谢。&ot;她低着头,用手帕按住眼角。棉质很软,吸走眼泪,留下一点凉。白茶味很淡,从棉纱上散开,要很仔细才捉得到。&ot;……我没事。&ot;说出口,她自己先噎了一下。这几天她对管家说没事,对薇拉说没事,对厨娘说没事。&ot;没事&ot;两个字,已经说得又快又顺了。赛德里安没有接这句话。他往栏杆边走了半步,视线从她脸上挪开,目光落到了楼下的花园。他不看她,她反而松了一点。绷着的肩膀往下沉了半寸。两个人都没说话。风从栏杆缝隙里进来,吹动她的裙摆。这片安静不催她,搁在那里,由她决定什么时候填满。&ot;对了。&ot;赛德里安忽然开口,&ot;艾汶给我带过一份曲奇,味道很不错,我自己都做不出那个味道。&ot;洛芙娜抬起头。眼睛还红着,话题转得太快,她没跟上。&ot;你吃过……?&ot;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ot;你是艾汶的哥哥?&ot;&ot;不像吗?&ot;赛德里安笑了一下。他说着微微俯身,把脸凑近了些,&ot;家里人总说,我和艾汶长得很像。&ot;距离忽然近了。洛芙娜看清他眼窝深处那双眼睛,瞳色比常人浅一些。她屏住呼吸,认真地看了看。哭过的眼睛看什么都带着水汽,可她还是看清楚了。&ot;眼睛……确实很像。&ot;她小声说。&ot;我还以为你一眼就能看出来。&ot;赛德里安直起身,退回原来的一臂之外,&ot;艾汶没跟你提过我?&ot;&ot;她只说有一个哥哥。&ot;洛芙娜说,&ot;没想到是你。&ot;&ot;我有这么拿不出手吗。&ot;他语气上扬了些。洛芙娜怔了一下,才听出这是玩笑。她抿住嘴,没忍住,嘴角翘上去一点。她慌忙低下头,用手帕按了按,把那点笑意和残余的眼泪一起按掉。&ot;她倒和我提起过你。&ot;赛德里安说。&ot;提过我?&ot;&ot;之前我做蛋糕,她多拿了一份走。说她有个患者很喜欢吃甜的,也喜欢做蛋糕,要拿去给她尝尝。我猜她说的是你。&ot;洛芙娜回想起来,确实有那么一次,艾汶拎着纸盒来,说是她哥哥做的。这一次她的嘴角弯得很完整,没来得及收:&ot;原来是你做的。蛋糕很好吃,是柠檬味的。&ot;&ot;是艾汶要求的,她喜欢柠檬。&ot;赛德里安说,&ot;她倒好,两头赚,吃完我的,吃你的。&ot;洛芙娜笑出了声。笑出声之后,她自己先愣住了。她抬手捂住嘴,肩膀还在轻轻抖。露台那么冷,眼眶还红着,可有什么东西从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底下钻出来,冒着热气。赛德里安看着她,没说话,眼里那点很浅的弧度深了。&ot;艾汶对我很好。&ot;洛芙娜放下手,声音里的鼻音淡了不少,&ot;她帮了我很多。&ot;&ot;看出来了。&ot;赛德里安说,&ot;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胆子很小,现在倒是开朗了不少。&ot;洛芙娜低下头,脸颊微微发热。她&ot;嗯&ot;了一声,手指把手帕攥出了褶。大厅方向的乐声隐隐约约。她想起伊莲诺的话,往室内看了一眼。&ot;我该回去了。&ot;她说。声音还是轻,但不哽咽了。&ot;谢谢你的手帕……我洗干净再还给你。&ot;&ot;不急。&ot;赛德里安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门。门在身后合上。赛德里安站在露台上,看着那片灯光把她的影子收进去,很久,才收回目光。茶叙还没有结束。洛芙娜穿过侧廊回到大厅时,乐声还在,杯盏轻碰,夫人们叁叁两两地谈着。她在门口停了半步,把手帕悄悄收进口袋最深处,然后走回伊莲诺身后半步的位置。伊莲诺正在和预算委员会的会长说话。她侧过头,目光在洛芙娜脸上扫了一圈——眼角是干净的,妆补过了,肩线平着,唇色虽然淡,但站得住。伊莲诺微微颔首,转回去继续方才的话题。洛芙娜垂下眼,站定。没有人问她去了哪里,没有人看她第二眼。大厅里的灯光落在她身上,暖黄色的,和露台的夜风像是两个世界。她的手垂在身侧,右手始终轻轻握着。掌心里那一点棉布的温度,隔着宴会厅所有的寒暄,一直留着。回程的车上,两个人坐在后排。车窗外的路灯划过伊莲诺的侧脸,把她银灰色的短发照成一段一段的亮斑。洛芙娜看着自己的膝盖,黑色的缎面在暗处泛着幽微的光。&ot;你和阿列克斯发生了什么。&ot;伊莲诺突然开口。洛芙娜的手指猛地攥住裙摆。缎面从她指缝里滑出去,凉得刺骨。她张了张嘴,嘴唇抖得厉害,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她该说什么?说他不要她了?说她回答不上他的问题,他生气了?她说不出来。伊莲诺转过头,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那目光没有剖开她,只是在确认伤口的位置。&ot;你们自己的问题,&ot;伊莲诺说,声音依然平板,&ot;自己解决好,别影响到状态让人看出来。&ot;洛芙娜点了点头。眼眶的酸涩感又涌上来了,她死死盯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看着那个穿着黑色缎面裙子的女人,看着她把嘴唇咬出一道发白的痕。伊莲诺转回头,不再看她。车继续向前开,碾过首都深夜空旷的街道。洛芙娜把脸转向车窗,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右手在膝上慢慢收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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