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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世墨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像是在昏迷和清醒之间的那条细线上反复游走。
到了傍晚时分,他忽然睁开了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然有了一丝清明。
他缓缓地、艰难地转动着头,在病房里寻找着什么。
秦世襄俯下身去,轻声问:“大哥,您找谁?”
秦世墨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若游丝:“寒星……寒星在不在?”
秦寒星原本站在人群后面,听到这话,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他拨开人群走上前去,在病床前蹲下来,视线和秦世墨平齐。“大爷爷,我在。”
秦世墨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瘦得像枯枝一样,手背上青筋暴起,针眼密密麻麻。
他费力地抬起来,秦寒星立刻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冰凉而干瘦,握在掌心里几乎没有重量,像一把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枯叶。
秦世墨紧紧攥着他的手,指节用力到微微发抖。
他看着秦寒星,嘴唇颤抖了好几次,才终于说出话来,声音沙哑而断续,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寒星……秦家……要以秦家为重……你……不要再有那些……自己的小心思……听见没有?”
这话说得极重。
在座的族老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秦世襄微微皱了皱眉,秦世豪别过了脸去。
所有人都知道秦世墨说的是什么—秦寒星刚被找回来,秦寒星野性难驯,十分叛逆,秦家人高傲惯了,看他不顺眼再加上他滑头的个性和那些小心思,都会成为家族未来的一枚炸弹,这是秦世墨最不放心的地方。
秦寒星握着那只枯瘦的手,看着老人浑浊而执拗的眼睛。
那一瞬间,所有的过往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被爷爷罚跪祠堂,那些不冷不热的对话,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还有后来一点点弥合的那些裂痕。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声音发出来的时候有些哑:“大爷爷,我记住了。您放心。”
秦世墨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像是在辨认他话里的真假。
一秒,两秒,三秒。然后,那只攥紧的手微微松开了一点,眼里的那根弦也像是松了一些。
这时秦世襄从旁边伸出手来,按住了秦世墨的手背。
他的声音沉稳而笃定,像是在做一个郑重的承诺:“大哥,他家也成了,孩子也有了,您就放心吧。有我呢。”
秦世墨缓缓转过头,看了秦世襄一眼,又看了秦寒星一眼。
然后,他的目光慢慢地在病房里移动起来——从秦世襄到秦世豪,从秦诗韵,从族老们的脸上掠过,最后落在了孩子们身上。
秦寒星的儿子小逸被保姆抱着站在角落里,还不太懂发生了什么,只是睁着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安静地看着这个躺着的老人。
秦世墨的儿子女儿也在,还有重孙辈的几个孩子规规矩矩地站着,眼眶红红的,但都忍着没有哭出声。
秦霁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床边。
他的眼眶微红,但没有落泪,只是静静地望着自己年迈的爷爷。
秦世墨看向他,目光里多了一些什么,像是欣慰,又像是托付。
秦霁的妻子再过三个月就要生了,第四胎,肚子已经很大了,今天没有来医院,但秦世墨显然是记得的。
他微微点了点头,嘴角似乎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是一个满意的、放心的、了无遗憾的笑容。
秦世墨的目光最后又回到了秦寒星身上,定定地看了两秒。
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心电监护仪的滴声从急促变得缓慢,从缓慢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刺耳的蜂鸣。
那条绿色的波形线剧烈地跳动了几下,然后变成了一条平直的、没有尽头的直线。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秦诗韵的哭声第一个响了起来,压抑了太久的眼泪终于决堤,她扑在床边哭得浑身发抖。
秦世豪猛地转过身去,面朝墙壁,肩膀剧烈地耸动。
秦世襄站在原地看着哥哥的遗容,嘴唇微微颤抖着,终究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缓缓地、郑重地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族老们无声地低下头去。
窗外,京都的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雪花无声地落下来,覆盖了整座城市。
秦寒星还蹲在床边,手里握着那只已经凉透了的手,很久很久没有松开。
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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