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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微熹,县衙后宅卧房内。胡俊只浅睡了不到三个时辰便起身了。并非他不困倦,而是心中那盘大棋已然落子,容不得他有半分懈怠。
在胡忠的细致服侍下,他换上了那身七品县令的青色官袍,戴上了象征身份的乌纱帽。胡忠替他理了理帽檐两侧的垂下的浮头,又仔细正了正衣冠,抚平袍袖上每一丝褶皱。这是胡俊穿越以来,第一次如此郑重其事地穿戴这身行头,仿佛披上的不仅是一件官服,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和决绝。
胡俊接过胡忠递来的一杯温茶,仰头大口饮尽,温热的液体稍稍驱散了熬夜的疲惫,也压下了一丝紧张。放下茶杯,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坚定而沉静,迈步走出卧房,向着前院的衙门大堂走去。
还未至大堂,远远便听得里面人声嘈杂,好似集市。此刻的大堂之内,早已黑压压地站满了人。这些人衣着各异,有穿着体面绸衫的城中富户、牙行领,有身着短打、皮肤黝黑的码头把头,更多则是来自各乡镇村庄、穿着粗布衣裳、面带风霜之色的里长、乡长。他们脸上大多带着相似的疑惑和些许不安,互相低声交谈着,猜测着这位一向亲民和善的县令大人,为何一反常态地在大清早便将全县有头有脸的人物悉数召来。
他们向维持秩序的张彪和几位班头打探,得到的也只是“大人有要事吩咐”的含糊回答。然而,奇怪的是,众人脸上虽有困惑,却并无多少惊慌或负面猜测。长久以来,胡俊的治理早已深入人心,他们相信这位年轻的县令绝不会无的放矢,此番召集,必有深意。这种信任,是胡俊一年多来勤政爱民、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无形财富。
胡俊在迈入大堂侧门的前一刻,停下了脚步。他看向身旁的胡忠。胡忠脸上带着鼓励的微笑,双手奉上一物——正是之前由老孙头精心打造的那柄“唐刀”。刀身笔直修长,刀鞘由硬木制成,包裹着防滑的细绳,一头镶嵌着古朴的铜环,另一头则是包铜的刀镡(护手)部位,整体看去,更像一柄造型奇特的直棍,唯有那隐隐透出的锋锐之气,暗示着它的真实身份。
胡俊接过连鞘长刀,入手微沉,冰冷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他再次深吸一口气,握紧刀柄,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了喧闹的大堂。
“大人到——!”一直留意着侧门动静的张彪见状,立刻运足中气,高声唱喏。
洪亮的声音瞬间压过了堂内的嘈杂。所有人如同被按下了静音键,交谈声戛然而止。众人下意识地迅移动,原本松散站立的人群很快便形成了虽不十分整齐却秩序井然的几列,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从侧门走入、手持奇异长兵、官服肃整的年轻县令。
胡俊走到公案之后,并未立刻坐下,只是将连鞘长刀随意地倚在案边。他目光沉静,缓缓扫视过堂下每一张面孔,将从码头把头到乡村耆老的各种神情尽收眼底。堂下众人,包括分列两侧的三班衙役,也都屏息凝神地看着他,不少人目光好奇地在那柄形制奇特的“长棍”上多停留了几眼,暗自猜测其用途。
大堂内落针可闻。
胡俊开口了,声音清晰平稳,打破了这片寂静“想必诸位乡贤、里正、各位主事,心中都很疑惑,本官为何一大清早便将大家召集至此。”
堂下无人应声,但那一双双眼睛里的探询和期待,已然给出了答案。
胡俊轻轻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在告知诸位缘由之前,本官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胡俊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你们,是否信任本官?是否相信,我胡俊所做的一切,绝不会有意损害我桐山县百姓的利益,绝不会将大家推入火坑?”
这个问题有些突兀,甚至带着几分沉重。一些人本能地就想开口称“是”,但胡俊立刻抬手,制止了可能出现的草率回应。
“先不急着回答!”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本官给你们半盏茶的时间,好好想一想,仔细想一想本官到任以来的所作所为,再凭你们的本心,给本官一个答案。本官今日要听的,是诸位的真心话。”
说完,胡俊便不再言语,只是面色平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再次缓缓扫视众人,仿佛要将每个人的反应都刻入心中。唯有他自己知道,掩藏在官袍之下的手心,已微微渗出汗意。这第一步棋,赌的是人心,而人心,最是难测。
一直守在侧门外的胡忠,将堂内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他的心情比胡俊更加紧张。昨晚当胡俊说出那个“放一把大火”的计划时,他惊得几乎魂飞魄散。这个计划的核心,也是最大的风险,就在于桐山县百姓对胡俊毫无保留的信任。一旦这份信任不够坚实,或者计划执行中出现任何纰漏,不仅可能导致无辜百姓伤亡,更会将胡俊本人置于万劫不复之地!即便他背后有胡家、有鲁国公府,如此行事,也极易被人抓住把柄,扣上“煽动民意”、“图谋不轨”的天大罪名,那绝对是触碰帝王逆鳞的死线!
堂下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众人脸上的疑惑更深,但很快便被思索的神色取代。这些能代表一乡一村、一业一行的人物,无一不是人精。胡俊如此郑重其事地让他们“想好了再回答”,他们立刻意识到,接下来县令大人要宣布的事情,绝非寻常!
几乎没等到半盏茶的功夫,站在前列的一位身着洗得白的蓝色粗布长袍、须皆白的老者,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向前微微迈出一步,对着公案后的胡俊拱了拱手,声音苍老却清晰“大人,您就直接吩咐吧!老朽陈友谅,代表我们陈家坞,也斗胆代表在场的诸位说一句,我们都信您!”
这位陈乡长,是桐山县最大乡镇陈家坞的乡长,也是在场众人中年纪最长、威望最着者。他一带头,立刻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对啊!大人,您就直说吧!我们都信您!”
“大人您什么时候害过我们?您说咋办就咋办!”
“就是!只要不是让咱们造反,大人您指东,我老王绝不往西!”
一时间,应和之声四起,甚至有人半开玩笑地表着忠心,大堂内的气氛顿时又活跃喧腾起来。
此时,不等张彪出声维持秩序,陈乡长便转过身,提高了嗓音“诸位!静一静!听老朽说几句!”他的威望显然极高,嘈杂声很快平息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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