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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喝了酒,隋致廉的脚步虚浮,蒋明筝只小跑几步就追上了他。她回头看了一眼南晖斋的方向,节目组的人果然都被绊住了,没人跟出来。她瞬间松了口气,毫无负担的直接伸手拽住了某位一言不发、闷头往前走的男人的胳膊。
“你走反了,我们的车不在这个方向。”
隋致廉被她拽得停下脚步,整个人晃了一下才站稳。
“回别墅,繁姐她今天不和我们回去,我带你先回去休息,明天节目组还有安排。”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被抓住的那只胳膊,像是在辨认什么东西。酒精把他的反应速度拖慢了好几拍,脑子里嗡嗡作响,所有的念头都像隔着一层雾。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固执地、一遍遍地告诉他——继续往前走,别停,别回头。
他沉默了几秒,没开口,然后抬起手,一根一根地掰开蒋明筝的手指。动作很慢,也很轻,像是怕弄疼她似的,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他把她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拿下来,轻轻放回她身侧,然后转过身,继续拖着踉跄的步伐,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去。
蒋明筝被男人推开自己手指的动作弄得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心,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她抬起头,看着那个还在跌跌撞撞往前走的背影,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每一步都踩得不太稳,却执拗地不肯停下来。
她忽然感到一阵久违的无力感。那种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追还是该放手的茫然,像潮水一样漫上来。甚至还有一丝她自己也解释不清的郁闷,她好心追出来,好心提醒他走错了方向,甚至不计前嫌要带他回去休息,他倒好,一句话不说,还把她的手给扒拉开了。
这算什么?她欠他的?
“隋致廉!我就说最后一遍,你走反了。”
蒋明筝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到底还是没忍住,往前追了聊胜于无的两步,像是这一步迈出去就能证明自己没那么在意似的。
“停车场不在那,那个方向是古镇!”
她喊完这句,自己都觉得语气不对劲。怎么听都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所以她干脆闭上嘴,抱着胳膊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那个固执的背影一步、一步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夜风裹着桂花的香气从她身边掠过,凉飕飕的。
“你爱去哪儿去哪儿,我不管你了!”
这句话飘进隋致廉耳朵里的时候,他已经拐过了巷口。
他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但他没有停下来。
不是不想停,是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不停。脑子里像灌了浆糊,所有的念头都黏在一起,搅不动,理不清。他只知道自己应该往前走,至于要去哪里、为什么要去,他不知道。脚下的路在路灯下一截一截地往前延伸,他就一截一截地踩过去,机械地、固执地、不带任何目的地。
桂花香越来越淡了,身后的声音也越来越远。他走过一盏路灯,又走过一盏,影子从身后挪到身前,又从身前缩回脚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觉得它晃得厉害,于是努力想让脚步稳一些,结果反而走得更歪了。
他停下来,扶着墙喘了口气。
胃里翻涌了一阵,他闭着眼忍了过去。睁开眼的时候,他看着面前陌生的青石板地,忽然感到一阵茫然。这是哪儿?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好像是要去什么地方,但那个地方是什么来着?他想了半天,没想起来,索性不想了,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昆城是旅游大市,人文底蕴深厚。南晖斋依山傍水,周边还圈着一片老古镇。说是古镇,如今也免不了流水线式的商业改造,白天的街道千篇一律,没什么看头。但入了夜就不一样了,昏暗的暖色灯光沿着屋檐一路铺开,光影斑驳地洒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每一步都带着微微的回响。隋致廉步子不太稳,走几步就要顿一顿,但脚下传来的触感踏实又温润,像是这条老街在用它的方式托着他走。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安定感,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兜住了,晃晃悠悠的,却不怕摔下去。
走了一会儿,他觉得累了,便在广场中央那棵百年古树旁停下来。树根处围着一圈矮矮的花坛,青石砌的,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他也没多看,侧身坐了下去,手掌撑住花坛边缘,微凉的触感透过掌心漫上来。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裹着潮湿的水汽和隐约的桂花香,酒意被吹散了一些,但脑子还是钝的,像浸在一缸温水里,什么都沉甸甸地往下坠。他仰起头,望向树冠间挂着的小灯笼,暖黄色的光透过薄薄的绢纱洒下来,一团一团,晕染在枝叶缝隙里,像浮在半空的萤火。光线并不刺眼,但他还是眯了眯眼,没有移开视线。
灯笼随着夜风轻轻晃动,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地游走。他就那么仰着头看着,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在看那些灯笼,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周围的夜色被灯光泡得温温吞吞的,连同他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一起,都变得模糊而遥远。他忽然觉得,就这么坐一会儿也挺好的。不用想下一步该去哪里,不用想明天要面对什么,只要坐在这里,吹着风,看着头顶那些晃晃悠悠的光。
他依旧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他只是不想回去。不想回到那个热闹的饭桌上,不想回到那个满是摄像头的别墅里,不想回到那些被安排好的剧本里。
他就想这么坐着。
蒋明筝沿着古镇的石板路追了五六分钟,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南晖斋出来那条巷子明明不长,以隋致廉那个跌跌撞撞的速度,走不出多远才对。可她一路追到岔路口,左右张望了半天,连个人影都没看见。她选了左边的路小跑过去,穿过一段挂满红灯笼的连廊,尽头是一座小石桥,桥下河水黑黢黢的,两岸空无一人。她站在桥上转了一圈,骂了一声,又折返回岔路口,选了另一边。
这条路通向古镇中心的广场。石板路渐渐开阔,视野亮了起来,远远地,她看到广场中央那棵挂满灯笼的古树,树冠在夜色里撑开一团暖黄色的光晕。树下围着一圈矮矮的花坛,花坛边上坐着一个人。
她放慢了脚步,喘匀了气,才走过去。
“喂。”
声音从头顶传来。隋致廉缓缓抬起头,逆着路灯的光,他眯了眯眼才看清来人。
蒋明筝站在他面前,胸口微微起伏着,额角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显然是找了好一会儿才寻到这里。她低头看着他,路灯在她身后笼出一圈光晕,她的表情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但语气里的无奈却清晰可闻:
“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隋致廉看着她,没有回答。
他就那么仰着头,安安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低下头去,把目光重新锁在自己交握的手指上。嘴唇抿成一条线,一个字都不肯说。路灯把他的影子缩成矮矮的一团,窝在花坛边沿,像一只蹲在墙角不肯挪窝的猫崽,浑身上下写满了“别碰我”。
“行,我的错。”蒋明筝无奈妥协,“对不起,隋先生,请您原谅我,和我回去休息。”
隋致廉还是不说话。他低着头,手指绕着牛仔裤膝盖处那根冒出来的线头,缠一圈,松开,再缠一圈,反反复复,好像那根线头是什么天大的要紧事。路灯在他垂下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看不清表情,但整个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我就不走”的犟劲儿。
“差不多得了。”
蒋明筝的耐心已经绷到了极限。今晚本来和周戚宁约好了电话,结果对方临时有台急诊手术,她能说什么?病人最大。行,她认了。想着早点回别墅洗洗睡吧,结果倒好,摊上这么个醉鬼犟种,在这儿跟她演木头人。再联想到这几天的新仇旧恨,追出来还被甩脸色,一股无名火直窜天灵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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