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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正沿着城墙的轮廓线缓慢下行,在天际压出一道灰蓝色的分界。沈砚秋刚把王侍郎的画轴收进樟木箱,合上盖子时听见院外传来三短两长的叩门声,节奏清晰,中间没有多余的停顿——是特定的信号。他放下手中的锁扣,穿过院子推开角门时,冷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门槛边沿立刻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门外站着个裹着素色斗篷的身影,兜帽压得很低,只在边缘露出一小截冻得红的鼻尖和下颌,手心里攥着一只油布包,指节被寒风吹得紫。她侧身进门时斗篷下摆扫过门槛,沾了一层雪沫子,在砖地上化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沈掌柜,来人声音带着喘,显然跑了一路,气息还没完全平顺,尾音微微颤,东厂那边有动静,李公公让人查清茗轩的账,说怀疑王侍郎藏在那儿,今早已经派人去调阅了旧账册。她抬了抬兜帽,露出半张脸,正是沈家世交的女儿沈砚秋平日唤作的旧识。她本姓林,因家道中落后常在几家书画铺与茶楼间帮忙传话,为人利落可靠,与沈家颇有些渊源。她的额头蒙着一层薄汗,大约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沈砚秋心里紧了一下,侧身让她进来,反手闩上门,顺手把门闩插进槽口里东厂的人怎么会查到清茗轩?那条线一直是单线走的,源头在谁手里?
是西厂那边递过去的。阿绫解开油布包,露出里面几本旧账册,纸页边角在风雪里冻得硬邦邦的,边缘微微翘起,刘成想把水搅浑,借东厂的手逼王侍郎露面,好坐实他畏罪潜逃的罪名,这样他就能绕过诏狱正式立案。这是清茗轩的备用账册,我趁着今晚换班之前誊出来的。上个月王侍郎住店的记录我已经改了名字,换成了吴先生,只是字迹没干透就被我塞进油布里了,大约还留着一点墨痕,东厂的人若是细心查验比对笔迹,恐怕会现改动的痕迹。
沈砚秋接过账册翻了翻,指尖在吴先生三个字上停了一下——笔迹确实比其他条目略淡一些,纸面还残留着墨迹未干时被油布压过的细纹。他没有翻回封面,而是继续往后翻了几页,确认其余条目没有问题,然后合上账册,问她你是怎么拿到备用账册的?东厂的人最近盯得紧,轻易进不去清茗轩的后账房。
阿绫把双手拢在茶杯外壁,暖意顺着指节渐渐渗进去,才轻声答我爹是清茗轩的老掌柜。他在那里做了十几年,几年前欠了赌债跑掉了,是王侍郎垫了银子才没让人把铺子砸了。如今铺子里的人还认我,后账房的门锁一直没有换,钥匙还在我手里。她的声音低了几分,大约是回忆起了一些旧事,但很快又抬了起来,另外,李公公今晚要亲自去清茗轩查账,带的人不少,说是亥时到前街。我又从东厂一个小太监嘴里听来的,他管文书抄录,是下午在值房里翻到调令才知道的。
沈砚秋从书架上取出一本旧书,翻开夹层,取出一张折好的银票,搁在桌上往阿绫面前推了推这是给布庄掌柜的备用金,让他备好马车,亥时前在后门等着。清茗轩的后厨有一道暗门能通到隔壁布庄的后院,那道暗门你知道位置,到时候带王侍郎从那里穿过去,马车会等他。他顿了顿,又从墙上摘下一柄短刀递过去,刀鞘是鲨鱼皮的,在灯下泛着暗沉的光,防身用。如果路上有人拦你,不必硬拼,吹这个铜哨就行。他拿起桌上的铜哨递过去,哨面还留着他指尖的余温。
阿绫接过银票和铜哨,又在灯下看了看那柄短刀的鞘口,确认刀刃位置妥当,然后折好银票贴身收进衣襟内层,将铜哨系在手腕内侧,短刀藏在斗篷下摆里。她动作利落,像是早已在脑子里演练过许多遍。她转身时侧过脸来,嘴唇微动,像是要说什么,但只是低声道了一句我去安排了,便推门往外走。
角门再次合上时,雪下得更密了。沈砚秋站在门内听着脚步声沿着巷子渐渐远去,被风声吞没前最后一段足音转向了东面,大约是在往清茗轩的方向绕路。他回到柜台后面,把清茗轩那本备用账册锁进书箱里,又将《论语》放回书架的夹层位置,确认所有痕迹都已收拢。他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望着街角的方向,风已经把刚才的脚印吹平了大半,只剩下几道浅浅的凹痕还勉强看得出方向,大约再用不了一炷香的工夫就会被新雪完全盖住。亥时的梆子声在远处响起来时,前街的灯笼忽然暗了一下,像是被一阵侧风扫过。东厂的队伍正沿前街向清茗轩方向移动,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穿着貂皮大氅,肩头的毛领被雪沫子覆了一层白。后厨的方向,一道裹着素色斗篷的影子正沿着墙根向暗门方向移动,手里提着一只食盒,脚步不快不慢,步伐与夜巡时走动的人保持一致。沈砚秋远远地看着,没有动,只把窗纸重新合拢了,遮住了最后一线缝隙,转身回到案前坐下来,像这间铺子本身一样平静。案角那盏油灯稳稳地燃着,火苗在雪夜的寂静中站得笔直。
阿绫的身影消失在暗门方向之后,沈砚秋没有立刻离开窗边。他站在窗纸后面,听着前街方向东厂队伍的脚步声逐渐靠近——靴底踩过融雪与薄冰交叠的街面,声响密集而沉重,在空旷的冬夜里被墙壁折回来又送出去,像一面被持续敲打的鼓皮在由远及近地收缩着张力。他没有动,直到那阵脚步声在清茗轩正门口停住,其间夹杂着几句短促的指令,随后是后厨方向传来的暗门合拢的细响。
夜色中,阿绫提着食盒穿过布庄后院,沿墙根绕到后巷,在巷口停下脚步回望了一眼。确认没有人跟上来之后,她加快了脚步,拐入另一条窄巷,疾行了一段,在岔路口的石阶上把斗篷下摆掖得更紧了些,继续往前走。又过了一刻钟,布庄后门被推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马车已经停在门内,车夫坐在车辕上,手里握着缰绳,没有点灯。阿绫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东厂的火把正在前街的拐角处明灭,离布庄还有一段距离。她拉开车门,侧身坐进车厢,关好门,车夫将缰绳抖了一下,马车沿后巷慢慢驶出。蹄声裹着厚布,比寻常马蹄声轻了大半,混在风声里几乎分辨不出。
沈砚秋没有听到任何异样的声响从清茗轩方向传来。大约过了两刻钟,他听见后巷方向传来三声极轻的梆子响——是布庄那边的人按约定来的信号,间隔均匀,不紧不慢,像有人正拿木棍轻轻敲着墙角的碎石。意思大约是人已出城。他坐在灯前,没有立刻去确认,只是在心里把今夜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每一条线都按计划合拢了,未留下任何需要连夜清理的断口。雪还在下,将布庄后门的车辙、阿绫在暗门边的鞋印、以及今晚所有穿过雪地的痕迹都埋进了同一片均匀的白。东厂的队伍在亥时三刻从清茗轩撤出时,前后耽搁了大约一个时辰。前街的火把向城北方向移去,原先悬在清茗轩门口的那盏灯笼已经被重新点亮了。街面上安静下来,雪落声重新变得清晰,在屋檐和瓦楞之间堆积、滑落,恢复了自己原有的声响秩序。沈砚秋坐在案前,把灯盏里的油添到合适的位置,用剪子把灯芯剪短了一截,火苗重新亮起来时在窗纸上投下一团均匀的暖光。窗外的风雪在灯焰的光影里缓慢穿过院墙的檐角,像一件正在被整理但尚未合拢的旧物,正沿着自己的时间表转入下一个尚未被书写的存档格中。
雪在子时前后渐渐小了。沈砚秋把案角那盏灯重新拨亮了一次,灯芯燃过一段之后又修剪了一回。他坐在柜台后面没有合眼,也没有点炭火,只是披着那件旧棉袍,把阿绫送来的备用账册从书箱里取出来又翻了一遍,确认她改过的地方只有那一处,其余条目都没有问题。翻完之后,他把账册放回书箱里,锁好,钥匙拴回腰间的细绳上,没有摘下来,也没有收到任何别的地方。
寅时末,后巷方向传来脚步声,先是急促的,在接近墨韵斋后墙时放慢成单人的节奏,在墙根底下停住了。紧跟着是一声轻叩——一短一长,间隔刚好能让听的人分辨出来。沈砚秋起身开了角门,门外站着的是阿绫,斗篷上还带着几块深浅不一的融雪渍。她的呼吸比昨晚出门时平稳了许多,神色也不再那样绷紧。
人已经出城了。她进门后没有往里走,只站在门槛内一步的地方,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马车走的是西门,出城之后沿着官道往南行了大约五里,在一处路边的茶棚换了马,又继续南下了。车夫也换了,原先那位已经折返。布庄掌柜在城门附近搭了个货棚作为临时的接应点,以便观察后续是否有追兵出城。王侍郎走的时候没有带行李,只裹了一件旧羊皮袍子,应该不会在路上留下明显标识。她说完这几句,没有多问什么,也没有进屋烤火,只是把斗篷系带重新紧了紧,便从角门离开了。脚步声在巷口处又轻又短,消失得很快。
天亮之后,沈砚秋照常开了店门。街面上的雪已经停了,晨光落在屋顶和墙头的积雪上,泛着一层冷白的光。清茗轩那一带没有传出什么新的消息,东厂的人撤走之后没有再回来,前街也恢复了往常的秩序。沈砚秋坐在柜台后面,把昨夜那本备用账册从书箱底层取出来,用火折子引燃了,一页一页地烧尽在炭盆里。灰烬落进炭盆,用火钳拨散了,又添了一勺新炭,等它烧尽了,灰烬和之前的炭灰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些是账册的残余,哪些只是炭屑。他把火钳靠回盆沿,重新坐回柜台后。清茗轩的后账房门锁在今日天亮之前被重新换过,原先那把旧钥匙被留在了账房的门槛内侧。没有人知道是谁换的,也没有人问起。后账房的门被推开过一次,里面除了几本新换的账册之外,没有留下任何与昨夜有关的痕迹,连那页改动过的纸都没有留下一角。沈砚秋没有再往清茗轩的方向送过任何东西。他将最后一笔账目合上,把账册平放回柜中,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亮了。雪后的街面正在被陆续出门的行人踩出新的脚印,沿着巷口的方向向四面延伸,像一幅正在被重新绘制的路线图,每一条线都在新的白纸上沿着各自的方向继续铺展。那辆马车已经在昨夜沿着官道走远了,而城内的路网,也在天亮之后恢复了日常的通行轨迹。
王侍郎出城后的第三日,清茗轩照常开了门。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拨算盘,伙计端茶送水,和往日没什么两样。前街的东厂撤走之后没有再回来过。街面上陆续有人经过,在门口停步或扫一眼新贴的告示,又继续往前走。那晚被风吹灭的灯笼换了新烛,重新挂了上去,与屋檐下其他灯笼排成一列,光亮均匀而稳定,看不出任何曾被临时摘下的迹象。后账房的门锁换了新锁,钥匙由掌柜自己收着,旧钥匙连同那本被换掉的备用账册一起,在炭盆里化成了灰烬。
沈砚秋在第五日午后去了趟清茗轩。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直裰,在临窗的位置坐了一会儿,要了一壶茶,慢慢喝着,目光偶尔落在窗外偶尔经过的行人和逐渐变淡的雪迹上,没有向柜台方向多看,也没有主动与掌柜搭话。喝完茶他搁下茶钱,起身出了门,沿着来路走了回去。
阿绫在那之后便没有再出现过。沈砚秋曾托人往她常落脚的旧宅递过一次口信,口信里只说了句事已了,可安心,没有署名,也没有附任何物件。口信递去之后,隔了两日那旧宅的门被邻居路过时看见开了一线,又合上了,没有人出来过。沈砚秋也没有再去确认她是否还在那里,只是把那个地址从记录中划去了——在簿册对应的那一页和标注栏之间隔了一道留白,像一段已经结束的段落,不再需要额外的注解或跟进。
东厂那晚的巡查记录在事后被归档。清茗轩那一页上写的是查无异常,没有附加说明。刘成后来是否追问过那晚的事,沈砚秋无从得知,也没有再去打探。西厂方面的动向在之后的一段日子里逐渐平缓下来——那方瘦金体砚台被刘成收走之后,墨韵斋门口的路段再也没有被反复来回巡查过。街面上的日常巡查路线在某个时间节点恢复了原先的频率和方向,不再针对某个特定路段增加或减少班次。
二月末的雪已经化尽了,墙角那棵草芽在融雪后的湿土中稳稳地立着,叶尖正在变绿,与其他正在返青的植物一起沿着院墙根延伸开来。沈砚秋从廊下经过时看了一眼那棵草芽,又继续往前走,没有蹲下去看,也没有把它拔掉,只是像经过任何一处正在生长的事物那样从旁边走了过去。院墙外的巷道上,有人正推着一辆装满干柴的板车经过,车轴转动的声响在巷口的转角处拐了个弯,顺着街道渐渐远去了,融入那一日正在重新展开的日常响动之中。
日子继续往前走着。沈砚秋的日子依旧平稳。清茗轩那晚的风波在过去之后逐渐被日常的琐碎覆盖,不再有人提起。东厂的巡查记录归档后没有再被调阅,西厂那边也再没有往墨韵斋的方向多走过一步。那盆兰花在博古架上稳稳地长着,叶片的颜色已经从春天的嫩绿转为深绿,边缘微微下垂,大约是在入夏之前积蓄着水分。小陈每日早晨浇半勺水,偶尔用竹签轻轻松一松盆土。
三月末的一个傍晚,沈砚秋在收拾书架时从一本旧书里掉出一张字条,是去年秋天夹进去的,纸页已经黄,折痕处泛着褐色的细纹。上面写着一行字,墨迹已经有些淡了,大约是很久以前随手记下的。他站在书架前看了片刻,没有认出是哪次记录的内容,也没有想起当时的用途,便把字条放回了书页里重新夹好,合上书放回原处。那张纸页继续待在它原先的位置,没有新的墨痕落上去,但书页翻过之后又被合拢,它仍然嵌在原来的位置,像一段被搁置的备忘,在不被注意的角落保持着记录。
清明过后,城南的一间旧货铺歇了业。铺面不大,门板卸下来之后被码在墙角,上面贴着转让告示。有人路过时驻足看了看告示上的字,又低头继续赶路。沈砚秋路过时没有驻足,只是放慢了脚步,往门口扫了一眼,又继续走了。那间铺面在几日后重新开了张,换了一个卖干果的掌柜。新掌柜在门口支起一块油布棚子,把新进的干果码在木架上。换了人手的铺面不再有旧主留下的痕迹,连门边原先那道暗痕都被新刷的桐油盖住了,和周围的旧门板颜色相近,看不出任何异常。
墨韵斋的生意在春末逐渐恢复如常,旧的客人来来去去,偶尔也有新面孔进来驻足看画。沈砚秋在账本的边角做一些记录,以便日后核对。那张字条依然夹在旧书里,那盆兰花照常沐浴窗边的日光,日常的事务依然按照它应有的节奏继续运转着。街面上的人来人往,也依然在春夏之交的暖风里,沿着各自的方向缓缓移动着。
四月中旬的一个午后,沈砚秋正在柜台后面理一批新到的宣纸,听见门口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听见那人在店内停了一步,又走到柜台前站定,才放下手里的纸卷。站在柜台前的是个面生的中年人,穿一件洗得白的青布直裰,肩头落着几缕杨花。他在柜台前没有看画,只向沈砚秋问了一句你这儿收不收旧书?
沈砚秋看了他一眼,问什么样的旧书?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是靛蓝的粗棉纸,边角磨得亮,书名已经看不清了。他把册子搁在柜台上,轻轻推了过来,似乎在等待沈砚秋辨认它的出处。沈砚秋没有立刻翻开。他看着那本册子的封皮样式和边角的磨损程度,又看了一眼那人袖口内侧的一处旧补丁,过了片刻才说我收旧书,但要看内容。他拿起册子翻开内页,目光在某一页停了一瞬——那页边缘有一道细长的折痕,纸页的质地和墨色与册子的其他部分略有差异。他合上册子,把它搁在柜台内侧,说这本我收了,你开个价。那人报了价,沈砚秋没有还价,从柜台里取出钱袋,把银钱数好交到他手里。那人收了钱,没有多留,转身出了门,消失在巷口午后的光晕里。
沈砚秋等那人的脚步声在巷口完全消失了之后才重新翻开那本册子,翻到有折痕的那一页。页边用细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和页面其他部分的墨色不大一样。他把那行字看了一遍,记住位置,然后合上册子搁进书箱底层,和那本备用账册之间隔了一层木板。册子的封皮颜色与其他旧书相近,书脊处的磨损程度也与常年翻阅过的旧书一致,若不仔细翻看内页,看不出其中有任何异样。
傍晚时分,沈砚秋坐在灯下,把那行小字的内容默写在一张新纸上,又按自己的习惯重新排列了一遍顺序,确认没有遗漏。他把默写好的纸页收进账册末页的空白处,用镇纸压了一夜,让墨迹完全干透。第二日清晨,那本册子已经被移到了书架最下层与旧纸卷同列的角落。书页里的那行字已经和纸页本身融为一体,不再需要额外的标记或保管。春末的杨花还在风里飘着,落在门槛边沿和台阶之间的缝隙里,被日头晒干后缩成一小团浅褐色的细丝,嵌在砖缝里,和所有被时间留下的痕迹一样,很快就融进了铺子日复一日的日常中。
那本册子被沈砚秋收进书箱之后,连着几日都搁在原处,没有再被翻开。册子的靛蓝封面夹在几本旧书之间,在书箱底层靠里的位置与其他旧册保持着一致的距离。他每日从书箱中取用其他东西时,目光偶尔会扫过那本册子的书脊,但始终没有刻意去拿它出来检视。
又过了两日,晚间沈砚秋掌灯时,把册子从书箱中取了出来,在灯下重新翻到那页,逐字读了一遍。字迹确实与页面上的其他墨色略有不同,但排列方式有迹可循。他在纸张上抄录时调整了两次顺序,直到读起来和正常语句的次序相近,才提起笔在备用的簿册上写下了一行字清茗轩西厢第三块地砖有松动,掌柜不在时可查看。他读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将簿册合上,与柜台内的其他册子放在一处,没有单独存放。
次日清晨,沈砚秋借着给清茗轩送一包新到的茶样,往那边走了一趟。他在清茗轩门口站了片刻,把茶样递给掌柜,没有进门。掌柜接过茶包时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沈砚秋又站了片刻,掌柜问他要不要进来喝杯茶,他摇摇头说不急,下次再坐,便转身走了。他离开时经过清茗轩西墙的窗根底下,脚步没有放慢,目光也没有往下落,只是在行走时自然地调整了步幅和落脚的位置,正好踩在那扇窗台下方的第三块地砖上。靴底传来的触感比旁边的砖块略软一些,大约是被反复翻开过的痕迹尚未完全恢复。他踩过去时没有停顿,维持着原来的节奏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去,在转弯处拐入另一条巷子,和清茗轩之间隔开了足够远的距离。
那行字在簿册上搁了几天后,被沈砚秋用新墨覆盖了。他用同一支笔蘸浓墨在原先的字迹上涂了一道,等墨干了之后再涂第二道,直到原先的字迹完全看不见了。他合上簿册,用镇纸压了半日,再翻开时纸面平整如新,已经看不出原先写过什么的痕迹。那个位置后来被他用来记了一笔书画订单的备注,原先的笔画轮廓被新字完全覆盖,再也没有人能辨认出它曾经记录过的内容。纸上的墨迹干了之后和周围的旧墨融为一体,像一页从来没有被改动过的账目。
五月初的一个早晨,沈砚秋在铺子里听到了一则消息。消息是从一个常来的老茶客嘴里带出来的,那人在店里喝了两盏茶,跟邻座的人说起城南清茗轩西侧街面上新来了几个面生的人,在附近转了两天就走了。沈砚秋当时正低头理画,没有抬头,等那茶客出门之后才把手里那卷画轴搁下,去后院洗了洗手,又回到柜台后面坐下,继续理剩下的一批画轴,没有多做任何额外的安排。
当日下午,沈砚秋绕了一段路从后街经过清茗轩西侧,看见那扇西窗底下已经有人在查看地面了。两个穿青灰短打的汉子蹲在墙根边,正用指节敲着地砖,一块一块地试过去。他们没有穿官服,腰间也没有佩刀,但动作和力度不像是普通的路人在找东西。沈砚秋没有停步,与蹲着的人之间隔了半条街的距离,径直穿过街口,转入了对面巷子,在视野被墙挡住的最后一瞬,目光从窗户上方掠过,看见窗台内侧的边沿上搁着一小截干枯的艾草——是掌柜留下的信号,表明那处暗格已被清空。他收回视线,继续向前走去。
五日后,一个从南京来的书画商在沈砚秋的铺子订了一批货,顺便带来一个口信,说前些日子有人在城南打听过清茗轩的事,但很快就撤走了,没有再问下去。沈砚秋在订单簿上记下那批货的明细和交货日期,问起那人打听的细节,得到的回答极其简略,就没有再追问。下午他把那批货的明细单誊写清楚之后,把有关清茗轩的那页记录也一并翻了翻。他低头看了看手掌,指腹还残留着方才检查画框时沾上的细灰,那些痕迹轻而匀,像是所有消息传递结束后留下的一个平静的停顿。铺子里的画依然按原先的顺序挂着,没有增减任何一幅,好像整件事从未在这条街上引起过任何波澜。他收起手掌,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旧书,翻开后搁在膝上,沿着那一页往下读了起来。
五月初的午后,天色有些阴沉。沈砚秋站在柜台后面,把最后一批新到的宣纸码进柜子里,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急,但平稳,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推门进来了。来人是清茗轩的掌柜。他换了一件半新的灰蓝直裰,手里拎着一只旧竹篮,篮子里搁着一包茶饼和两把新晒的干笋。他把竹篮放在柜台边沿,像是寻常的走动那样,说了一句“新到的茶饼,给你带一包尝尝。”沈砚秋接过茶饼,没有打开看,搁在柜台内侧,道了谢。掌柜没有进门,把篮子挎回臂弯里,转身推门走了。
沈砚秋等他走远之后才拆开那包茶饼。茶饼外包的油纸折得很整齐,边角压着一方叠好的纸条,纸条上没有字,只画了一道弯曲的线——是清茗轩后厨暗门通向布庄那条路的示意。他在灯下看了片刻,没有在那条线上再添任何东西,把纸条叠好收进了柜台抽屉里,和之前那几样物件放在一处。那张纸条没有署名,也没有日期,只是那根弯曲线条本身。
此后数日,沈砚秋没有再去清茗轩附近走动,也没有再打听那边的动静。铺子里的生意如常,他把那批货的明细单和客户订单逐一登记,按月归入账册,一切都正常运转着。
五月中,一直待在书箱里没有动过的那本靛蓝册子连同其他几本旧书一起被取了出来,在铺子后院里与一批旧书放在一起晾晒,之后和其他旧书一起,以合适的价格陆续售出。那本书被混在旧书堆里,被一个从城外来的杂货商连同其他几本一道买走了。他离开时把书捆在麻袋里,和干笋、粗盐压在一处,沿着官道一路往南去了。那些被撕下的纸页早就熔进了炭火,随着每日的炊烟散入了空气中,再也无法追踪到任何具体的去处。
五月底,沈砚秋把柜台的暗格清点了一遍,把该留的物件按顺序排列好,把去年冬天以来积攒的几封旧信在炭盆里烧了。他用火钳翻动残纸时检查了一遍,确认所有可燃物都已彻底化为灰烬,然后将炭灰倒入后院土堆,用新土覆盖了一层,和日常积累的草木灰混在一起,看不出任何异常。案头那盏灯被重新添过油,再燃起时火苗稳定而均匀,在窗纸上投下一团暖光,如往常一样。铺子在夏初的日头里敞着门,墙上那些画依然按照原先的顺序挂着,一动不动,仿佛在为自己从未属于任何一条情报线作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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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正文已完结距离高考还有两百多天,年级第一的江雪律压力过大,他发现自己出现幻觉了。幻觉里,他双手沾染血腥,镜子上照出一张昳丽至极的变态微笑。江雪律这也太恐怖了。A市警察局很快迎来了一名报案人。这名高中生长相乖巧清纯,眼睫垂下时比雪花还要漂亮,看上去不像是一个疯子,可他嘴里的话却一句比一句惊世骇俗。她不爱他,他杀了她全家,现在正陪在她身边,扮演一名情圣。总裁雇佣了两名杀手去杀一名员工,却被员工反杀了,总裁的尸首现在藏在一个井底。他准备策划一场轰动全城的海岛杀人案,计划是无人生还,你们还有一个星期的时间阻止他警员们对视一眼,苦笑道完了,考试压力太大,又逼疯了一个。阿sir,我没有疯。审讯灯光下,少年擡起一双清澈动人的眼睛,他轻轻说我只是不知道怎麽回事,看到他们动手了。所有人神色错愕。後来衆人才知道,江雪律说的是真话。*某一日天空出现神秘星象,一部分人获到了精神共振能力。有艺术家因这种疯狂的灵感而名声大噪,也有天才受不了精神紊乱,在街上发疯,进了精神病院。江雪律,他既不想进精神病院,他也不想搞艺术。他想了想。选择把自己上交给了国家。从此。无论是零下三十度,至今未破的北境杀人案,还是曾轰动全城丶如蜘蛛网一般横跨无数个家庭的尘封旧事,亦或者医院太平间窃尸案这世间多少血腥离奇的真相,背後都有一个少年的影子。他所指向的方向,必定是真凶所在。他协助无数大案告破。他成了名副其实的华国瑰宝,更做到了闻名中外,让整个世界震惊。食用指南1现代架空,金手指异能刑侦文2没事沉默刷题丶有事就把自己上交国家的勇敢高中生x业务强悍丶爹系冷面英俊警官攻年上,年龄差十岁以上,双向奔赴文案存档于20220227康康预收穿成反派的娇气包儿子[快穿]男频小说里,惊才绝艳的反派们,要格局有格局,要理想有理想,总要与主角作对,最後成为垫脚石,下场凄惨萧翎不幸穿成了反派的崽,路都走不稳,啪叽一下就会摔一个屁股墩,疼得要掉小珍珠。科举世界身为庶子的主角勤学苦读,科举中一鸣惊人,风光迎娶首辅千金,官场平步青云。反派身为嫡子却不学无术,天天欺压庶弟,最後全家流放。萧翎恰好穿成反派的崽,想要改变炮灰命运,他决定仿效主角好好学习,成为神童名震天下,结果看了一眼书,小眼睛冒蚊香。他果断摔掉了啓蒙书和四书五经,大人都不努力,凭什麽要我一个小娃娃卷!他扯着自己纨绔爹的袖子,眨巴着闪闪亮亮的大眼睛,委屈道爹,我希望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潜台词你赶紧抢先一步科举入仕,成为权倾朝野的首辅,天子近臣,卷死还在乡试二战的原男主,让对方无路可走。反派爹懂了。直接造反,扶持自己家三岁可爱崽上位。小皇帝坐在龙椅上,穿着金灿灿的龙袍,小短腿都接触不到地面。萧翎小表情懵懵,他看了一眼龙椅下方正襟危坐的权臣爹,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麽。等等,他说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是这个意思啊!爹你卷过头了,把昏君都干掉了啊!算了都当小皇帝了,我要首辅之子给朕当伴读!萧翎迅速进入角色。年代文这是一本励志年代文,男主自立自强,正准备参加高考,借着下海经商的时代浪潮,打拼出一番事业。对照组反派还在村里打架斗殴,是一个凶狠冷漠的刺头。结局是Y打期间跟小弟们一起落马,喜提花生米。五岁的萧翎捧着一碗饭埋头苦吃,拽着即将出门搞事的爹爹,你别打架了,赶紧努力赚钱吧,把我带到城里去,人家想坐漂亮的小轿车。九十年代好淘金,咱要赶紧发家致富,这吃一顿饿一顿的日子,崽我实在是受不鸟了。反派爹摸摸他的头,若有所思知道了。不久,他爹自学考上了计算机系,卷成了城市首富,还打拼下了一个庞大的互联网商业帝国,公司将在美利坚上市。原书男主在哪里,大学刚毕业,满怀憧憬地为反派的公司添砖加瓦,勤奋打工,为买下第一套商品房而努力奋斗。萧翎十岁,正乘坐私人直升飞机环游世界。给他开飞机的是他这辈子的竹马,少年黑发冷漠,稳重又矜贵。小时候跟他一起咸菜配饭窝窝头,参与倒买倒卖,十四岁那年忽然开口唤他陛下。萧翎?大胆!你看这蓝蓝的天是解放的天,皇帝早就没了,谁是你的陛下。校园学习文在清北鸡娃班里,萧翎打着哈欠学音标。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课程表三岁的他马上要去学舞蹈丶武术丶珠算等等。他一看大怒学什麽学,这些连我家大人都不会!崽我不学了!萧翎跑回家,对着自己家里的爹指指点点这麽好的资源给我简直浪费了!你干嘛不自己上!自己考不上,不要老指望下一代!爹?从此清北班里多了一个鸡娃不成反被鸡的年轻爸爸。这个班里还有一名十六岁少年,见了他就郑重喊岳父。剩下待定总之,这是一个主角吃吃喝喝,反派卷生卷死为崽忙的躺平文。内容标签异能现代架空悬疑推理爽文马甲文预知江雪律秦居烈其它犯罪悬疑,看到凶案现场,金手指是犯罪共振和预知一句话简介我把金手指上交国家立意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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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正知道,辛夷不爱他。直到他翻到一张拍立得照片。辛夷戴着口罩在照片中央,背景是他那几年所在的曼彻斯特大学。作话非常谢谢大家的喜欢。(1V1SCHE微博白头翁专注冲浪一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