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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你的错,你做得已经很好了,”安德烈摁住江小筝正在出血的地方,冲高新野使了个眼色,把人带出病房包扎伤口,他一个人回来后高新野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紧紧地抱着简成蹊,好像他一松手,怀里的人就没了,医生也已经包扎好简成蹊手上的伤,并置入了新的留置针头,确定输液正常后便离开了。安德烈没有打扰,默默地站在病床另一侧,拿起那张化验单,想看看简成蹊到底写了什么。和他失控的状态截然相反,他的笔迹清晰,笔画工整,如果不知道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的人乍一看到那几行字,说不定就信以为真,以为那确实是一个叫陈云的女人写的。
【我叫林云,今年62岁。
尽管我中年离异,但我有八栋房。
八栋,不是八套。房子虽不在北上广深,但租金足够我晚年衣食无忧。我在老年大学的同窗知道我有这么多房,送了我个外号叫“房子多”,他们啊,一个个的除了想跟我处对象,还有一个老头子开玩笑地问我还缺不缺儿子。】
中文毕竟不是安德烈的母语,所以他的阅读速度并不快,当看到关于房子和的调侃,他多少也能体会到上了年纪的老妇人的那种碎碎念和沾沾自喜。但一切轻松愉悦都在下一句消失殆尽,简成蹊写陈云再也没理过那个风趣幽默的老头子,因为她不缺儿子,她儿子也只有一个。
【我儿子四年前死了,死得时候二十一岁。】
【我儿子叫宋渠。】
安德烈放下了那张化验单。过了好几秒,才把那几行字给高新野看。那个关于宋渠的故事他并没有看过,但江小筝跟他提起过,还说题目叫《美好生活》。
但这几行字显然一点都不美好,也正是写完最后一句,简成蹊情绪失控地想自残,或者说得更准确一点,他想自杀,想死。几个月来,他身边的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地帮他重建新生活,高新野更是殚精竭虑做了数不清的努力,他们以为就要成功了,美好生活就要来了,他们希望能好好活下去的人依旧是自杀倾向的俘虏。
“我不懂……”安德烈也心生挫败,“他为什么写到宋渠死了,他反应会这么激烈?他明明不是宋渠。”
“他当然不是,但他父母是四年前出事的,在他二十一岁的时候。他母亲姓林。”
“他母亲如果还活着……”高新野也克制不住声音的轻微颤抖,“他是第二个孩子,他母亲如果还活着,今年也是62岁。”
“你的意思是,他——”安德烈看着高新野,对方眼里有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绝望。
他听到高新野说:
“——他希望四年前,死得是他自己。”
你得写完
在醒过来之前,简成蹊不是没有做过梦。
他梦到了小时候,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他看到了自己的小时候。他的母亲林英在泡奶粉,他的父亲抱着他坐在沙发上,七八岁的简鲤抓着他的手,嘀嘀咕咕地哄,说弟弟不要哭,马上就能喝到奶粉了,马上就好了。
“爸爸你笑什么啊?”简鲤哄得那么认真,一向沉默寡言的父亲反而勾着嘴角笑。
“你弟弟比你小时候闹腾多了。”他父亲说。
“也比你胖,”林英在摇奶瓶了,“你看你弟弟,这腿和胳膊一截一截的,跟藕一样。”
简鲤也笑:“跟藕一样,那不是小哪吒嘛。”他戳小成蹊白白嫩嫩的胳膊,自顾自地问:“你这么闹腾,以后会不会真的变成哪吒啊?不过没关系,你尽管开开心心的,哥哥罩你!”
简成蹊当然没有变成哪吒,越长大也越听话懂事,但比他大六岁的简鲤一如既往地履行小时候的承诺。村里的老婆婆闲话多,见到小成蹊会指指点点,说简家经济条件也不算好,怎么又生了一个,估计是意外怀孕,简鲤脾气冲多了,会跟那些老人家吵起来,老人家说简鲤不尊老,简鲤怼回去,说他们不知道爱幼,他凭什么要对为老不尊的人讲礼貌。
“别听他们瞎说,爸爸妈妈对我们的爱是一样的。”简鲤当时这么和小成蹊说,“以后村里有谁再说这件事,你就告诉哥哥,哥哥帮你骂回去!”
他那时候三岁吧,他的哥哥九岁,就在村镇的小学读书,之后的初高中也很普通。后来父母的小事业有了起色,能让简成蹊享受到哥哥从未有过的教育资源。简鲤从未表现出嫉妒,就算亲戚阴阳怪气地说父母在简成蹊的教育上砸的钱多,简鲤也会当着他们面反驳,说那是因为简成蹊自己够聪明,够争气,不像某些人的孩子,就算送出国也镀不了金。
他是真的喜欢这个弟弟,每次看到简成蹊的成绩单,他都又得意又高兴,真的要说遗憾,就是他没能和父母一起去开简成蹊的家长会。
他也永远站在简成蹊这边。父母后来拼命地挣钱,很少陪伴和关注简成蹊,所以每次坐在一起吃饭,他们都会争分夺秒地说简成蹊哪里做得不好,需要努力,很少夸他表扬他。他父亲就很不是很喜欢简成蹊把大部分零花钱生活费都用来买书,眼睛都看近视了,简成蹊自己不知道怎么解释,简鲤就会说,那总比他把钱用在打游戏上好吧。他高中没写故事,有一部分原因是他母亲在未获得允许的情况下翻了他之前的笔记本,就跟他促膝长谈,说还是学习重要,不要写这些有的没的。简成蹊多听话啊,他也不觉得自己能写成作家,能出书,就乖乖地不写了,简鲤为此可惜了很久,还劝过他不要放弃。
他从没觉得简成蹊的出生夺走了原本属于他的来自父母的爱,他还把自己的爱和关心毫无保留地给简成蹊,在这个思想保守和传统的家庭里,简鲤是一个好得不能再好的哥哥。
但去世的不仅仅是简成蹊的父母,也是简鲤的。他从小到大有多照顾这个弟弟,当他从此也没了家,他就有多恨。简成蹊也恨啊,恨自己,为什么死得不是他,为什么他会出生,他多希望自己没有出生。
他听到那首年代久远的歌里唱——itiswishi’dneverbeenbornatall。
他很短促地吸了口气,然后睁开眼,眼前恍惚的又是一片黑暗。他的思维太混沌了,只能模模糊糊地记得自己白天醒来过一次,他眨了眨眼,看了看没拉窗帘的窗户,他找不到月亮。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驼着背,呆滞地愣神了好一会儿。他也看到趴在床边的那个人,他肯定累坏了,所以枕着胳膊小憩,呼吸均匀。简成蹊没打扰他,掀开被子下床,也没穿鞋,光着脚直直地往门外走。
他刚出门,原本趴着的高新野就立即睁开眼。他怕简成蹊是在梦游,所以不敢弄出声响吓到他,就只是默默地在距离四五米的地方跟着。简成蹊似乎也漫无目的,就是一直走啊走,最后阴差阳错地进了厨房。他也没开灯,就是扶着墙,摸索到放食材的地方。他应该是在找什么,还打开冰箱,高新野原本还有些乐观,以为简成蹊是觉得饿了,所以自己来找吃的,但等他拿出的是瓶装的酒,高新野迅即冲过去夺过了酒瓶。
但封口已经被简成蹊撕开,薄薄的、铝片做的、不失锋利能刮伤皮肤的封口,被他紧紧握在手里。
“给我……”借着冰箱的光,高新野微微弓着后背,尽量让自己和简成蹊平视。简成蹊忍着哭意似的抿着嘴,反倒超高新野伸出另一只手,说,给我。
给我酒。
“你不能喝——好、好,”见到简成蹊把封口攥得更紧了,高新野连连答应,同时也慢慢靠近,安抚道:“你把封口给我,你想干什么都行,你把封口给我。”
“……我只要酒。”简成蹊也在往后推,红着眼眶,很固执地说,他只要酒。
“你有没有什么、别的想要的东西,”高新野也慌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可简成蹊还会想要什么呢,他一嘴快,就问他要笔吗。
于简成蹊而言,喝酒并不是他唯一宣泄情绪的途径,如果说酒精的作用更多是麻痹和逃避,那么当他有非写不可的冲动,他反而是在自救。就像现在,他听到高新野问他有什么想写的,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眼泪止不住地流。
“……可是宋渠已经死了。”他的鼻音很重,“没什么好写的了,他死了,结束了。”
“那他母亲呢?”高新野终于站到了他面前,小心翼翼地掰开他的手,拿走了封口。但简成蹊旋即就再次抓住那瓶酒,像婴儿握着奶瓶不肯松手,仰着头就要往嘴里灌。
“你不能喝——”高新野把瓶口抬高,酒水撒了出来,和眼泪一起撒到他手里。
“你让我喝好不好,你让我喝,让我喝。我真的受不住了,你今天晚上就让我喝,求求你了。”
“我也求求你。”高新野紧紧抱着他,压抑道,“你的胃受不了的。”
“……那我吃东西。”简成蹊天真地跟他商量,“我肚子里有东西了,我再喝,可不可以。”他说完,就挣开高新野的臂膀,摸索着翻出几片面包,塞到嘴里后没怎么咀嚼就匆匆咽下去,这种粗暴的进食对胃的刺激不比酒精少,只几口他蹲到垃圾桶旁,狼狈地全吐出来,然后像个刺猬一样抱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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