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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匆出了东宫,郑习本还在疾行,却忽地放缓了脚步。
眼下冷静后再细想,太子与内宦私下淫乱,有失储君之道,该慌乱的理当是那二人才对。况且阮青洲失了权势,严九伶一个新上任的秉笔太监,在司礼监里还没稳住脚跟,要下手灭口也没那本事和胆量。
而他在司礼监多年,虽有梁奉作为靠山,却是永远都被刘客从压过一头,这下有严九伶的把柄在手,不正是往上攀升的好时机。
郑习想着,悠悠地行回房中更衣,正好也听段绪言回了司礼监,不多时便被叫进了内书堂。
“前段时日,东宫事务是你在管?”段绪言正坐主位,翻过手中奏本,瞧着漠然。
郑习答道:“是。”
“郑习,”段绪言复念此名,问,“听闻你是在年后调回的皇都?”
“我原是司礼监外差,曾在章州担任税使,家父生前与前任章州布政使罗墉的交情不浅,”郑习刻意加重了声,“公公应当听过罗墉吧,锦衣卫指挥使佟飞旭之父,说来和太子殿下有些亲缘关系。”
他意有所指,说话时便抬头看着人,可段绪言却是毫不在意。
“据我所知,二十四年前罗墉便已不在人世了,所以现下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你有意苛待令尊生前故交唯一的甥儿?”
“我……”
郑习语塞,段绪言却是不紧不慢地朝他瞥去一眼,淡淡道:“令尊原是章州人士,散尽家财讨好官宦,却是屡屡受挫,难登仕途,落得人财两空。我猜想,你放弃科举净身入宫虽是迫于无奈,但也还是放不下富贵显荣的执念,没错?”
被一语中的,郑习吃了些瘪,假笑道:“公公想说什么呢?”
段绪言揉着笔尖朱砂,冷淡道:“方才看到了?”
总能觉出隐隐的压迫,郑习摸不准自己有几分把握,直言道:“宫中求人办事总要讲究利来利往,要想封口,你总不该是——”
“不该什么?”段绪言略微抬眸,视线越过奏本落到郑习身上,笑意寒得犹带冰刃。
他慢声道:“还没人能威胁到我。所以看到了最好就记着,莫说司礼监,就连太子,都是我的。”
对视间,郑习一时忆起方才在窗外见到的那双眼,心中顿然生悸,脚下不由得退了半步,段绪言却已敛了威胁,若无其事那般拾起了奏本。
“明日随我出宫,雨仁观收管流民,事务繁多,办得好了封赏少不了你,但若是让我听到一点风言风语……”段绪言特意留白,抹开手中朱砂,“知道后果?”
郑习心中不服,还是垂首:“知道。”
——
再过几日,正是三伏盛夏,一曲《风尘颂》自孩童口中悠悠唱开,越过院墙,曲声轻荡进风颜楼东苑。
段绪言正自回廊中行过,待推门而入,叶宣鸣便也起身迎上,才见一宦官蒙着半张面,从段绪言身后缓缓露身。
那宦官背着光,举手投足间一副清泠之态,才要揭下面巾,叶宣鸣已了然,朝他拜身道:“臣叶宣鸣,见过太子殿下。”
炎风习过,卷着热,童声飘扬而来,隐隐传至窗外。
金铜响,官钱赏,和曲一奏声泱泱。
天情唱,人心昂,风尘可颂国运昌。
皇恩官民不敢忘——
曲声中,叶宣鸣与阮青洲同坐对谈。
“臣原先在通政司充任通政使多年,接过自关州上达的民情不下百千件,此次时疫来得凶悍,却也并非是史无前例。”
阮青洲问:“叶侍郎此话怎讲?”
段绪言在旁替二人斟茶,叶宣鸣抬手轻拦,朝他点头致谢,才道:“殿下也知,自天春五年与北朔一战后,十余年来,关州大建军防,关城长墙至今仍未完工,期间投入的役民队粗算也有上千支,莫说关州军民混住,役民由军、官役使,便是最下等低廉的劳工,说得直白些,地位更是不如牲口。”
至此,叶宣鸣摇了摇头:“虽说关州与西域通商便利,也促使南望各州商贸繁荣不少,但关州当地百姓却是苦于修建军防,多数青壮年被征进役民队后,各行各业贱视女子,百废不兴,最终普通人家的女儿非是下田为农,便是离开关州自谋生路,更凄苦一些的,也就堕了风尘或是卖身入府,成了妾室或是丫鬟。因而关州的贫苦之灾逐年加剧,役民队更是没少受到波及,如此一来,役民的食宿条件本就艰苦,若不幸染疾或伤亡,更是无人问津,可一旦死伤惨重,堆集的尸身未经妥善处置,便也容易产生瘟病,近些年大小瘟病在关州实则已经闹过了几场。”
阮青洲眉间已是不展,他道:“户部连年按关州布政使上报的民事详情予以拨款,为何不曾听闻关州民情已严峻至此?”
“因为要想保全官位,便要讲求政绩,各级官员唯恐牵连自身,官官相护,又恐影响徭役,耽误工时,或是激发民愤,役民队便与布政司商议着压下此事,选择了瞒报。若非早年间戴……”叶宣鸣欲言又止,改口道,“若非早年间故人曾有亲信留守关州,常替关州百姓陈情进言,恐怕关州疾苦至今送达不到皇都,只可惜这些民情上达至六部三司,却不知受何人拦截,再无后文,直至今春时疫尤为严重,再瞒不得,关州布政使才无奈上报至朝廷。”
原是如此。
阮青洲沉默半晌,才问:“叶侍郎可还方便告知,故人及其亲信,是为何人?”
叶宣鸣犹疑片刻,道:“故人便是前任兵部尚书戴千珏,亲信却是佟指挥使及……罪臣高仲博。因而臣亦是不解,只能凭着己见,相信戴、高二位大人所系案件的真相远不止于此。”
自知失言,叶宣鸣不敢直视阮青洲,拱手垂眸道:“今日是臣妄言,还望殿下恕罪。”
“叶侍郎言重,真假既已被混淆,我又如何确信,这是妄言呢……”阮青洲淡下声去,桌下那手紧攥衣袍,被段绪言牵进了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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