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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风过北,夏日炎热渐起,山花烂漫间,马车徐徐前行,将过城关。尉升压帽驰车,守城士兵上前阻拦,铁风策马上前抬刀拦人,是时车窗布帘被人从里伸指浅浅抬高。
“南望使臣返南,世子送行。”段绪言冷淡说完,屈指示意前行,士兵仍未挪步。
“王爷见谅,近来战事特殊,陛下又亲临关州,珘王有令,非温仑公主的车马都需彻查,所以还请王爷和世子下车,以免我等办差时扰了王爷尊驾。”
段绪言岿然不动,垂指搭在窗侧,慵懒地叩了叩:“免受核查,是嫡出才有的待遇吗?”
压迫忽而袭来,士兵哑然,无一敢应声。
“三弟真会说笑。”段世书徐徐然行来,雍容雅步,停在车前。
“严加管控,说到底也还是为了防止外敌出入以保御驾平安,他们例行公事而已,三弟还是不要为难他们了。”
段绪言面无神色,没趣道:“泛泛其词倒是轻巧,怎也不见珘王以身作则?”
一眼侧望,两人无声较量,目光分毫不避,仿佛看穿了彼此的皮相。
段绪言淡淡转回,段世书笑面迎上。
“三弟对南国世子如此与众不同,我如何以身作则。”
“大哥知道就好。”
段绪言不露喜怒,自对前方,手扶窗沿缓缓叩着。他说:“两国歇战,世子是客,双方既然有意谈和,那么谁也不必端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待人。世子送别南望使臣,坦然清白,作为东道主,总不该和暗箭伤人的恶徒一般蛮横无理,情理之中的事,自然可以通融。”
段绪言放帘叫人:“铁风。”
不待铁风前行,段世书沉眸抬声:“情理之中是可通融,但世子既是客,三弟同乘一驾,要让外人如何看待。几段世人曲解的韵事都要传到父帝耳边了,三弟还是避——”
段绪言打断:“我向来都习惯与世子同乘,世人愿信什么便信什么,无碍大哥的名誉吧?”
风掀帘动,几下隐约露面,段绪言冷冷对望,一派冷酷倨傲。
段世书默然攥拳,另一车队已停在后侧,纤腕搭上薄帘,温仑公主探头朝人浅笑:“是我向三哥要了马车,况且关州正在重建时,各处花销庞大,三哥节俭躬行自然最好,大哥不要怪错了人。”
“温仑?”段世书蹙眉,“你往北行,怎来了西侧?”
温仑说:“才向父帝请旨,想顺道往西域转一转再回去……往后我就要长住在那处了,可我还没见过。”
段世书面色越沉,压低了声:“该回皇城就回皇城,不要胡闹。”
“可父帝都已允了。世子也是我邀的,当初宫宴初见,觉得世子颇有眼缘,可就因那夜闹得不悦,我耿耿于怀,一直想寻世子当面赔礼,都没有机会,听闻今日南望使臣也要走,我就想邀世子来送行,少些无别的遗憾。”
温仑微颦柳眉,软声求道:“我冬日便要走了,大哥觉得不妥,也就成全妹妹一回罢。”
北朔皇室多的是男嗣,最吃不住唯一一位公主的求情,段世书无奈看她一眼,退去几步,城关便放了行。
两车至茫茫草野停驻,阮青洲下车踩地,一袭白袍融进绿浪,温润若云。温仑远观,见他朝此鞠身,一只手垂在身侧,始终无力抬起。
温仑提摆上前,朝他微微欠身。
“方才所言是假,但愧疚是真,段雅能理解世子在异国他乡形单影只的苦楚,也曾听闻不少南望之事,亦觉得世子实乃有匪君子,理当受到厚待。那日害得世子受辱,段雅亏欠,赠予玉牌一块,望世子收下。”
温仑轻扶玉牌,缓缓递过。
阮青洲没接:“亏欠从何说起,那日公主解围,阮某还没谢过,今日亦是如此,玉牌贵重,阮某不能再收。”
“世子不要言谢,只当好友相赠。世子这般,大哥他……确实做得过分了,我也不知如何替他弥补,”温仑将玉牌递去,“此牌是父帝亲赠给我的,见此玉牌如见御驾亲临,世子何日想归,便能通行无阻,段雅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旷野风渐大,将衣袍吹得翻飞,温仑再一欠身,款步退行,上车前目光越过阮青洲,柔和落在一人身上。双眸笑起,显得清亮,她笑别,低头进车,避了烈风。
车轮动起,朝远驰行,阮青洲记得那注目光,转身越肩回望,被揽进宽阔胸膛,裹进熟悉的气味里。
“风太大,不要离我太远,”鼻尖抵他发间,段绪言低声,“要让我抱得到你。”
阮青洲微笑轻答:“吹不走的。”
“你会走吗?”
犹觉天光刺眼,阮青洲久久没答,见前方佟飞旭牵马在树下久候,尉升和阮莫洋也正当下车,朝此看来。
四人间一场沉默的对视,像极了诀别,唯段绪言一人只身在外。
阮青洲轻轻笑起,眼旁淡红藏进风里。
——
几度风来,坡上远望,数点人马渐成天际一处渺远虚景,阮青洲看至双眼不清,长睫被风吹得眯起。
来来去去,还是身在异乡,旧识再成故人,尽管相伴一季,阮青洲也没再说要回去。尉升走时还是称他殿下,阮青洲释他名姓,只祝他来日洒脱。
阮莫洋想好了孩子的姓名,叶清歌,字字解出,均是此生的愿景。盼他随叶临嫣跳脱帝王家的禁锢,盼他清澈爽朗一生,盼唤他如念阮青洲。
一束高扎的马尾吹乱在风中,似携梨花酒香,佟飞旭满身风尘,双目深沉,似被消解的冰川,入河后漂泊,再无归处。
一节指骨仍挂脖间,阮青洲猜见缘由,轻拂他肩头尘埃:“去清戊寺替我点盏长明灯,异乡的魂魄才能寻到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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