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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如今是国丧期间,衣储玉进宫不宜穿得太过鲜艳华丽,但也不应该过分素净。尤其是这一身白衣,虽然看似简单,但明显经过了精心的剪裁与设计。不仅烘托出衣储玉本就高挑的身材,而且腰间一条细细的黑革带,不但显得他腰身纤细,还显得他双腿修长。俨然一副装模作样,披麻戴孝显得俏的勾栏样。衣储莲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脸色微微冷青。幸好今中午玉娘没来,不然不知道得比他迷成什么样。毕竟当年在上书房,他也是在一群锦绣男儿中,故意以一身素淡白衣,撞进沈玉峨的眼中。衣储玉的这些手段,都是他曾经玩剩下的。可虽然是玩剩下的,衣储莲也不敢保证,多年后的沈玉峨会不会再次上当。因此他心中担忧地紧,眼神时不时地扫向门外。生怕沈玉峨又突然造访,给他一个‘惊喜’。但衣氏郎君已经哭着走上前来,扶着衣储莲清瘦的肩膀,泪眼婆娑地打量着他。“我的莲儿。”他低声抽泣着,因着安桃已经将左右屏退,因此也不用再拘着身份。“我们才刚回到京城,就听说你怀了皇嗣,全族都开心不已。可没曾想,在转眼几个月,就得知你小产,爹担忧得吃不好也睡不好”“这些年你一个人在深宫里熬着,爹真是心疼你,可是却无能为力。”“好在没过多久,就传出你被加封为皇贵君的消息,我终于松了口气。”“还好,陛下好歹还是疼你的,爹也就放心了。”衣郎君抱着衣储莲痛哭出声。衣储莲才刚刚走出小产的伤痛,乍一见到分别五年多的亲人,经年累月的酸楚都涌上心头。“爹、”还不等他开口说完,衣储玉就站在一旁,不阴不阳道:“爹爹,您错了。”“若陛下真的心疼大哥哥,也就不会将他打入冷宫五年,还因为他而迁怒整个衣氏。”“你闭嘴!”衣郎君低声呵斥。衣储莲低头,满怀愧疚道:“父亲,是我害得你们受苦了。”“不苦不苦。如今我们回京城,陛下还亲赐了一座宅院,日子倒比从前还要风光呢。”衣郎君笑着说。可衣储莲看着他新增许多的白发,知道衣郎君在说谎骗他,内心越发难受惭愧。倒是衣储玉说话没有半点顾忌。他直截了当道:“苦?我们过得当然苦。我们被贬为奴流放边境,连庶人都不如。那一路上,差役对待我们就像对待牲口一样。”“隆冬腊月,全家人身上仅有一条薄得可怜的破棉絮,手脚都要被冻烂了,还要时常挨打挨骂,我们怎么可能过得不苦!”衣储玉越说越激动,肩膀都在颤抖。他恶狠狠地瞪着衣储莲:“我的大哥哥,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是你没用,笼络不住陛下的心,是你非要跟我争——”“够了!”衣郎君厉声怒斥:“你给我滚出去!”衣储玉依旧面色不改。他有恃无恐地转身离开了内殿,随手指了一个宫人,语气骄矜:“你,陪本公子去御花园走走。”皇贵君弟弟的要求,宫人哪里敢拒绝。更何况皇贵君也没有出言阻止,于是宫人便带着衣储玉走了。“这孩子还是这般没大没小。”衣郎君埋怨了衣储玉两句,起身将半开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他嘴里还念念有词:“老话说,大产如瓜熟蒂落,小产如采生断根。你如今还在小月子里,一定要处处仔细,切勿劳累,门窗也要少开,免得吹风落下头疾。”衣储莲看着父亲这般絮絮叨叨的关心和他鬓边的白发,一行泪不知不觉从眼角滑落,像刀子一般割破脸颊。他掩面哭泣:“他说得对,是我害了你们,害了娘。”衣郎君轻轻拍着衣储莲的背,柔声安慰道:“莲儿,别听你弟弟说的那些话,官场本就凶险,高升被贬都是常事罢了。只是你弟弟”提到衣储玉,衣郎君眼底藏不住的心疼。“你也别怪你弟弟。他是家中最小,被娇宠着养大,在那些世家公子里,也算是顶顶出挑的存在。结果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跟着全家流放边境。”“那一路上,他吃了很多苦,从那之后性格就变得乖戾无比。”提到衣储玉的遭遇,衣郎君不禁落下泪来。“莲儿,咱们亏欠玉儿的实在太多。”衣郎君越哭越伤心。衣储莲亦有所触动,虽然他当初踩着弟弟上位,但并未存着要害惨他的想法。如今,他身为皇贵君,一人之下,自然有能力弥补。只要他不再惦记着玉娘,便是皇亲国戚他也能豁出去求玉娘指婚。可还没等他开口。衣郎君就扑通一声跪在床前。“父亲,您这是做什么?”衣储莲微微惊讶,想要将他扶起。衣郎君粗糙的双手却死死地将他攥住:“莲儿,如今你已经在后宫站稳了脚跟,能否、能否也扶持玉儿一把?”衣储莲眼中的惊色像被泼了水的炭火,顷刻冷了下来。“父亲,您这是什么意思?”他心中隐约有了预感,却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开口问。衣郎君仰头被卑微地求着衣储莲:“让你弟弟也进宫吧。”“你们兄弟二人一起服侍陛下,将来也互相有个照应。”衣储莲瞳孔骤然紧缩成一根细小的针尖,手腕不受控制得颤抖着,一口郁气憋在他的胸口,哽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强行抽回手,一手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一手摁着呼吸急促的胸口,不可置信地看着衣郎君。“父亲,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双目赤红,如同刀剜:“你明知道我如今这一切得来不易,我才刚刚小产,你怎么能、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爹知道、爹明白。你费尽了心力,才终于走到陛下身边,当初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太女卿之位,你没有守住。如今好容易怀了孩子,你也没有保住。”“你一直功亏一篑、”“怪不得当初那道人说与陛下有正缘的人是玉儿。他们两人的名字里都嵌着一个玉字,年龄也相近,乃是双壁。”衣郎君低着头,话里有话。衣储莲脸色煞白如纸,唇色惨然,指尖都被气得哆嗦。但衣郎君依旧继续道:“当年我和你娘本是相送玉儿待选伴读的,毕竟你年纪太大了,早点嫁人也是好的。”“可是你故意害玉儿跌入湖中,害得他感染风寒,赶不上选伴读的日子,这才由你顶替。”衣储莲呼吸一滞,周身血液如同冰凝。他噙着泪的眼怔怔看着衣郎君:“父亲,你怎么会知道?”衣郎君微微叹息:“都是男人家,都是从一个后宅杀到另一个后宅的,我哪里会不清楚呢。只是手心手背都是肉,玉儿风寒严重,无力回旋,我也只能装作不知道而已。”衣储莲忽然觉得浑身发冷。衣郎君忽然抬起头来,苍老的眼幽幽看着他,道:“只是如今想来,我当初真的是做错了。”“若当时送进宫的人不是你,而是玉儿,或许咱们衣家根本不会这样起起落落。”“你和陛下终究不是正缘,所以你哪怕机关算尽,踩着一个人又一个人上位,也始终得不到幸福。”衣储莲的脸色惨然得吓人。来自至亲的羞辱,比他在冷宫五年承受的痛苦还要噬心裂骨。他手指死死攥着衣领,一股腥甜涌上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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