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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四年(1925年)二月的岭南,春寒料峭,细雨绵绵。石滩一役的硝烟尚未在记忆中被完全涤荡,教导第一团乃至整个黄埔校军,便已沉浸在一种更为宏大、也更为迫切的临战氛围之中。大规模的军事调动日夜不停,广州城内外,随处可见荷枪实弹、番号各异的部队在集结、开拔,车马辚辚,尘土飞扬。各种番号、命令、敌情通报雪片般飞来,所有的迹象都指向一个明确的目标——东征!讨伐盘踞东江、勾结帝国主义、屡次威胁革命策源地的军阀陈炯明!
谢文渊手臂上的伤口已基本愈合,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疤痕,如同一个无声的勋章。他正式去掉了“见习”二字,成为教导第一团一营二连名副其实的排长。石滩战斗的洗礼,不仅洗去了他最后一丝学生的青涩,更在二排士兵心中确立了他不可动摇的威信。赵铁柱等人看他的眼神,已全然是下级对上级的信服与依赖。
团部、营部接连召开各级军官会议,进行战前动员与敌情通报。地图被挂了起来,上面用红蓝铅笔清晰地标注着敌我态势。陈炯明的主力林虎、洪兆麟等部,数万之众,依托惠州&bp;坚城和东江复杂水系,构筑了多道防线,妄图负隅顽抗。而革命军方面,则以黄埔校军(教导一、二团)为绝对核心,联合部分粤军,组成东征联军,由蒋介石(以军校校长身份参与指挥)等人统筹指挥,决心以犁庭扫穴之势,廓清东江。
“同志们!此战关乎革命根据地之存亡,关乎总理事业之成败!”&bp;在一次全团军官大会上,团级长官声色俱厉,“陈逆炯明,叛徒也!彼辈据守惠州,自以为固若金汤!我革命军人,就是要啃下这块硬骨头!要让全中国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革命武力!”
口号激昂,但具体的作战任务,却沉重得让人窒息。教导一团再次被赋予先锋重任。而一营,作为团里的尖刀,其作战预案中,攻坚、破障、打开突破口,几乎都是首要选项。谢文渊看着地图上那标着“惠州”二字的坚固堡垒,以及周边密密麻麻的防御工事符号,心情凝重。他知道,相比石滩的小规模接触,东征将是真正意义上的血战、恶战。
战前准备细致到近乎苛刻。武器被反复检查擦拭,弹药基数额外配发,干粮、急救包、工兵锹、十字镐……每一样装备都关系到战场上的生死存亡。谢文渊带着二排的士兵,一遍又一遍地演练着攻坚战术:如何利用地形接近敌堡垒,如何投掷手榴弹,如何在火力掩护下实施爆破,如何在巷战中逐屋争夺。他结合军校所学和石滩的经验,不厌其烦地讲解要点,纠正每个人的动作。
“排长,听说惠州城墙又高又厚,还有护城河,咱们……能打进去吗?”&bp;一次演练间隙,李阿仔凑过来,小声问道,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不仅是他,许多新兵眼神里都藏着同样的不安。
谢文渊没有用空泛的大道理回答。他拍了拍李阿仔的肩膀,指着远处他们正在模拟攻击的一个土坡,沉声道:“阿仔,你看那个坡,看似难爬,但只要找对路子,一步一步,总能上去。惠州城也一样!它再坚固,也有弱点!我们革命军,靠的不是蛮力,是脑子,是勇气,更是咱们为啥而战的这股心气儿!想想石滩,咱们不也打下来了?”
他又看向围拢过来的士兵们,声音提高了一些:“弟兄们!我知道大家心里打鼓!我也打鼓!但怕没用!陈炯明的兵,欺压百姓,抽丁拉夫,无恶不作!咱们身后,是广州,是千千万万指望咱们打出一个太平世道的父老乡亲!这一仗,不是为了别人,就是为了咱们自己,为了咱们的爹娘姐妹将来能挺直腰杆过日子!想想你们受过的苦,还能让那些欺压咱们的人继续嚣张下去吗?”
“不能!”&bp;赵铁柱第一个低吼出来,眼睛瞪得溜圆。
“不能!”更多的声音跟着响起,虽然参差不齐,却带着一股被点燃的愤恨。
“对!不能!”&bp;谢文渊斩钉截铁,“所以,子弹上膛,手榴弹握紧,跟着我,到时候,咱们二排,一定要第一个把旗子插上惠州城头!有没有信心?”
“有!”&bp;这一次的回应,整齐划一,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除了军事准备,政治动员也达到了顶点。政治工作人员深入到每一个连队,反复宣讲东征的意义,揭露陈炯明背叛革命、祸害地方的罪行,激发官兵的阶级仇恨和革命热情。“打倒陈炯明,巩固革命根据地!”“为工农民众而战!”&bp;的标语贴满了营区。一种同仇敌忾、士气如虹的气氛,在部队中弥漫开来。
二月下旬,开拔的命令终于下达。教导一团作为东征先头部队,率先离开广州,沿广九铁路向东开进。站台上挤满了欢送的民众和学生,彩旗挥舞,口号震天。火车在激昂的《国民革命歌》声中,喷吐着浓烟,缓缓启动。
谢文渊站在闷罐车厢的门口,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心中五味杂陈。广州,这座给予他新生、又即将被他远离的城市,在视线中渐渐模糊。前方,是陌生的东江流域,是严阵以待的敌人,是未知的命运。他下意识地摸了胸前,那里,毕业证
;书和用油布包裹的徽墨、砚台紧贴着身体。它们是他的根,也是他前行的动力。
车厢里,士兵们大多沉默着,或擦拭武器,或闭目养神,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烟草味和一种大战前的压抑。赵铁柱凑过来,递给谢文渊一支烟:“排长,抽一根,解解乏。”
谢文渊摆了摆手,他从不抽烟。他看着赵铁柱,这个曾经桀骜不驯的老兵,如今已是二排不可或缺的骨干。
“铁柱,怕吗?”&bp;谢文渊忽然问。
赵铁柱愣了一下,猛吸了一口烟,吐出浓浓的烟雾,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怕?龟儿子才不怕!但跟着排长你,心里踏实!大不了就是个死,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总比窝窝囊囊受穷受气强!”
谢文渊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将目光投向车厢外。铁路两旁,是岭南初春略显萧瑟的田野,远山如黛。这片土地,即将被战火洗礼。而他,谢文渊,这个从荆州古城走出的青年,将作为革命洪流中的一滴水,一颗砾石,汇入这滚滚东征的铁流之中,去撞击那看似坚固无比的旧势力壁垒。
火车轰鸣,载着年轻的军官和士兵,载着理想与热血,也载着无法预知的牺牲与荣耀,坚定不移地驶向战云密布的东江的前线。东征的序曲,已然奏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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