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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这阵子老觉得脖子后头凉飕飕的,像有人拿狗尾巴草偷偷挠,痒得心里毛。可每次猛地扭头,身后连个鬼影都没有,只有风卷着落叶打旋。
那天他揣着新画的马鞍图纸去少府衙门,刚拐过街角就撞见光禄大夫周仁。这老头俩月前还拉着他的手称兄道弟,在酒肆喝到半夜,拍着胸脯说“以后有事找老哥”。今儿倒好,隔着半条街看见他,立马堆起满脸假笑,胳膊跟安了弹簧似的拱个不停“陈侯早!陈侯早啊!”话音未落,脚底下像抹了菜籽油,嗖地钻进旁边巷子,官袍下摆扫过墙根,卷起来三片枯梧桐叶,像拖着尾巴逃跑的兔子。
“怪事儿。”陈默挠挠脸,手里的图纸边角在袖子里窸窸窣窣响,像有小耗子在里头跑。
转过朱雀门,迎面撞见太仆公孙贺。这位更绝,离着老远看见他的影子,突然“咳咳咳”咳得惊天动地,手捂着胸口弯成虾米,脸憋得通红紫,像吞了火炭。旁边家仆反应快,赶紧架着他喊“大人旧疾犯了!快送太医署!”主仆俩一瘸一拐拐进胡同,慌得连公孙贺脚上那只翘头履都被门槛绊掉了,鞋尖冲外,像只张着嘴的蛤蟆。
陈默蹲在路边摊买胡饼,卖饼的老翁手哆嗦得跟打摆子似的,往他手里多塞了俩芝麻饼,声音抖得像秋风扫过枯枝“侯……侯爷赏光,小的……小的孝敬您的!”收钱时那指尖凉得吓人,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碰得陈默手一缩。
霍去病可不管这些弯弯绕。大清早,带着七八条半人高的猎犬,哐哐哐砸门,门板都快被撞散架了“陈默!出来!上山撵兔子去!”
猎犬冲进院子,跟脱缰的野马似的横冲直撞,把刚移栽的那丛牡丹啃得只剩光杆,花瓣落了一地,像碎了的胭脂盒。管家抱着个破花盆蹲在地上,心疼得直抽抽搭搭,眼泪吧嗒吧嗒掉在花盆沿上“这可是刚从洛阳运来的珍品啊……”
“瞅你这蔫儿样。”霍去病把张弓塞他怀里,箭囊“当啷”撞在青石板上,惊得檐下两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拉了泡屎正好掉在箭杆上。“跟小媳妇似的窝家里霉呢?再憋下去,脊梁骨都要长蘑菇了!”
陈默被他半拖半拽着纵马过街。霍去病那身玄色大氅呼啦啦扫过酒肆幌子,吓得幌子上的铜铃叮铃哐啷乱响;腰间新打的虎头金钩晃得人眼花,像小太阳。路旁有个穿绿袍的官员正蹲在摊子前挑蜜饯,看见他们马队过来,手一抖,整盘杏脯“哗啦”掉进旁边酱缸,黑黢黢的酱汁溅了他一袖子。摊主不干了,揪着官员的衣袖死活不放“赔我蜜饯!这可是西域来的好货!”
“看见没?”霍去病扬着马鞭指指那边的骚动,笑得露出白牙,“这帮孙子就这德行,见了咱们跟见了狼似的。”他的猎犬正追着一辆马车狂吠,车帘缝里偷偷露出半张妇人的脸,眼睛瞪得溜圆,像受惊的鹿崽子。
陈默攥紧缰绳,指节白得像石头。他瞥见那酱缸沿上粘着片杏脯,黄澄澄的在黑酱汁里打了个转,慢慢沉下去,像颗被玷污的星星。
第二天卫青府上设家宴,炖得烂糊的羊肉在砂锅里冒着热气。卫青专挑带脆骨的部位啃,嚼得嘎嘣响,汤汁顺着下巴往下滴。“听说你俩昨日在东西市跑马?”他含糊不清地问,骨头上的肉被啃得干干净净,像狗舔过似的。
霍去病满嘴油光,伸手抓了块羊肉塞进嘴里“舅舅您是不知道,陈默现在出门跟做贼似的,谁见了都绕着走,活像他身上带了瘟疫。”
卫青放下骨头,油乎乎的手在布巾上蹭了三遍,还是觉得没擦干净。“长安城不比漠北,”他声音沉下来,像块石头砸进水里,“这儿的兔子洞,个个都连着蟒蛇窝,不小心就被缠上吞了。”话音刚落,窗外“啪嗒”掉下截枯树枝,正好砸在窗台上,吓得檐下燕子扑棱棱飞了。
没过几天,陈默去太学找老博士查舆图。刚进院子,就见两个儒生正为“春秋大义”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飞得跟下雨似的。可他一靠近,俩人立马住了嘴,脸上的怒气像被水浇灭的火,突然开始互相整理冠带。穿蓝衣的那个手忙脚乱,愣是把对方的绦带系成了死扣,解了半天解不开,急得满头汗。
回家时路过巷口,卖陶俑的老汉非要白送他个镇墓兽,那兽脸扭曲得像被马车碾过,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就瘆人。“侯爷……这玩意儿镇宅,能……能挡煞……”老汉说着,把镇墓兽往他怀里塞,像扔烫手山芋。
霍去病倒是活得滋润,天天带着新收的门客去围猎,回来就往陈默院里扔血淋淋的獐子腿,扔得地上红一片“给你补补胆子!看你那怂样!”有回没扔准,獐子血“啪”地溅在照壁上,晕出个月牙形的印子,像抹了层红漆,后来怎么洗都留着道浅痕,像道没愈合的伤疤。
某天深夜,陈默在书房描地图,笔尖刚蘸了墨,就听见墙外有马蹄声。那声音怪得很,不紧不慢,绕着宅子转圈,像巡逻的兵丁。他吹熄灯,扒着窗缝往外瞅,月光底下,一个戴斗笠的骑马人慢悠悠经过,马鞍两侧挂的革囊鼓鼓囊囊,往下滴答水珠,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看着像血又像水。
第二天清晨开门,门槛上放着一束湿漉漉的芦苇,芦花被露水打蔫了,蔫头耷脑的。里头还缠着截红丝线,红得刺眼,像谁的血凝固了似的。
霍去病下午又来砸门,拎着把新得的西域宝刀,非要砍院里那棵老枣树试刀。刀身闪着寒光,映得他脸青。陈默伸手拦他,刀锋擦过袖口,“嗤”地割断三根线头,白花花的线头像断了的蛛丝。
“你呀。”霍去病把刀插回鞘时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点不耐烦,“活得跟这刀鞘似的,明明开了刃,偏要缩着藏着,生怕吓着谁。”
断掉的线头在风里飘起来,轻飘飘的。有一根挂在枣树刺上,颤巍巍的,像谁吐的丝,又像道绷得紧紧的弦,不知道啥时候就会断。
管家蹲在照壁前使劲擦那个月牙痕,竹刷子刮得青砖嗤嗤响,火星子都快刮出来了,可那印子像长在上面似的,怎么都去不掉,倒把砖面刮得坑坑洼洼,像张哭花了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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