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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刘管家用眼角扫过门缝外晃动的影子,轻轻唤了声“少爷”,赵以思恍然抬头,将英镑叠成小小的方块,塞到他手中,“刘叔,今天多谢你了。”
&esp;&esp;“少爷客气了,都是小的应该做的。”刘管家毕恭毕敬地将他送到玄关处,赵以思握住门把手,推门离开。
&esp;&esp;走廊静悄悄的,他路过隔壁客房,按了按胸口的纱布,那天摔下来太仓促,很多细节都被抽搐般的阵痛所遮盖。不知不觉走到甲板上,五太太的客房窗帘依旧紧闭,窗沿印着一层雨渍,海鸥的脚印若隐若现。
&esp;&esp;毫无收获,赵以思后退了几步,唯一不同的是三太太窗前的树枝变成了一根竹竿,奇怪的叶子掉光了,他眼前闪过园丁大哥腰间的香囊,耳边传来那天客房里的动静,而脑袋却变得昏昏沉沉的,沈怀戒的声音混在海浪声中,涛声阵阵,他的脑子被搅得只剩浪花上的白色泡沫。
&esp;&esp;眼神一时无法聚焦,好在甲板上不缺海鸥,也不晓得哪只傻鸟突然俯冲到他面前嚎了一嗓子,赵以思陡然转醒,盯着在头顶扇风的傻鸟,想起还有一件正事没做。
&esp;&esp;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哑巴问个清楚,他和五妈妈究竟在密谋什么,园丁大哥算不算他们计划中的一枚棋子?
&esp;&esp;可世事难料,沈怀戒跟人间蒸发了似的,寻不到任何踪迹。
&esp;&esp;赵以思穿梭在大大小小的长廊间,毛衣渐渐被冷汗浸透,眼神发虚,他撑着楼梯扶手缓了半天,脚下的地毯仍然变换着不同的图案。没辙,他只好重返客房,抱着被子,慢慢捱过从胸口涌上来的血腥气。
&esp;&esp;日上三竿,老爷得知三太太在餐厅病倒,翻了个身继续抽大烟。没过多久四太太跑来说家中那个“扫把星”身上的诅咒加深了,他这辈子不仅要害死生母,还打算害死他的小妈们,等太太们都死光了,便会轮到老爷。
&esp;&esp;很快,赵以思的客房门被敲响,老爷唤下人给他送来一筐纸钱,命他喝水吞下去。赵以思不用猜就知道,父亲大概是听信了四妈妈的枕边风,可惜他做了万全的心理建设,心依旧像被刀片刮了一下,有点疼。
&esp;&esp;他借着看病的理由躲开下人们的逼视,跑到苏格兰医生这里躲了一天。老医生收了钱,倒是愿意给他留一张空床位,赵以思不敢乱跑,中午只吃了人家医生助理递来的半盘薯条,此刻夜幕深沉,他饿得前胸贴后背,盯着桌上的凤尾竹,想象王妈曾经做过的竹笋烧肉,竹笋炒毛豆,竹笋炖排骨汤……
&esp;&esp;苏格兰医生抿完最后一口咖啡,示意年轻的金发小助理去开窗,齁冷的天,也不晓得这洋人脑子里怎么想的,赵以思裹紧夹袄,上下牙咯咯打颤,一时忽略了门外的敲门声。
&esp;&esp;轰隆一声,远处划过一道闪电,狂风裹挟着暴雨灌进屋,小助理紧张地回头,老医生闭着眼吹了会风,这才挥了挥手,小助理如释重负,匆匆关上窗。
&esp;&esp;赵以思左眼皮猛地一跳,也不知是看到被风吹跑的米字旗,还是总觉得甲板上站着一个人影,他屏着呼吸退到壁炉边,火烤得脸颊发烫,玻璃窗倒映着自己的脸,一道浪打在船头,头顶吊灯晃了一下,人影绰绰,他仓促垂下眼眸。
&esp;&esp;屋里算不上多安静,苏格兰医生洗干净茶杯,抬了抬下巴,示意小助理去开门。
&esp;&esp;嘀嗒,嘀嗒,落到地毯上的海水和怦怦的心跳声融在一起,一切都这么猝不及防,一切又仿佛在冥冥之中,赵以思转过身,眼眶瞬间热了起来。
&esp;&esp;沈怀戒风尘仆仆地站在玄关外,发丝滴着水,衣服裤子湿答答地粘在身上,风一吹,传来咸腥的海水味。
&esp;&esp;维克
&esp;&esp;赵以思吓了一跳,推开碍事的椅子,跑去迎他,夹在袖子里的帕子不小心掉到地上,露出浅粉色的桃枝刺绣。
&esp;&esp;苏格兰医生扫了一眼,瞳孔骤然缩紧,抓着桌沿的手抖得厉害。金发助理不明所以地收回视线,走上前,捡起帕子还给赵以思。
&esp;&esp;老医生收敛神色,指了指地毯。沈怀戒面无表情从兜里掏出钱包,蜡皮钱包防水,里面的英镑没受什么影响,他掏出二十镑搁到鞋架上,用英语道:“地毯清洁费。”
&esp;&esp;医生扬起下巴,示意他进屋,赵以思和他只隔着一个落地氧气瓶的距离,脚步微顿,大概是想到了什么,他回过头,冲着医生勉强挤出微笑,“我们可以挤一张床,您老就别再收什么枕头床单被子费了啊,实在不行我喊他下楼拿。”
&esp;&esp;沈怀戒嘴角一抽,正想开口,赵以思抓着他肩膀来回打量,眉头拧成一团。
&esp;&esp;他微张着唇,欲言又止。少爷眼底翻涌着十成十的紧张,他的指尖轻轻蹭过他喉结上的淤青,沈怀戒有些不自在地后退,早知如此,他该先回屋换身衣裳才对,算了,人都站这儿了,再想这些都没意义了。
&esp;&esp;赵以思盯着一个地方看久了,视线有一瞬失焦,他眨眨眼,在苏格兰老医生不满的咳嗽声中捧住沈怀戒的脸,稍稍凑近,眼前蓦地多出一个十字架吊坠,金发助理弯腰挡在他俩面前,“先生,我们这里受着上帝的庇佑,请注意言行。”
&esp;&esp;言行?什么言行?上帝管得真宽。脑海里莫名其妙蹦出这么一句话,赵以思眉心一跳,想起来了,上学那阵子,他成天跟哑巴说大胡子校长的坏话,直到有一天校长在祷告室里被一枪毙命,他们换了新校长,年轻的、不好惹的凸嘴鹰钩鼻男人。再后来,时局动荡,鹰钩鼻男人也被不知名的同党打死了,学校一度陷入混乱,老师也无心教书,时常《圣经》念到一半,忽然掩面痛哭。
&esp;&esp;现在想来,老师的那张脸和如今的苏格兰医生有几分相似,可细说哪里像,赵以思又没多少印象。当时他趴在桌上给哑巴叠小船,一层又一层地摞在一起,那是对那间昏暗、闷热教室最后的印象。
&esp;&esp;回忆戛然而止,赵以思盯着沈怀戒眉心晃来晃去的黑点,没来由地心悸,好不容易看清那是十字架,松了一口气,没关系,不是被子弹打出的血洞,他的哑巴还活着。
&esp;&esp;头顶的金发助理又说了什么,赵以思脑袋发涨,跟早上在甲板上一样,一时辨不清声音。
&esp;&esp;枯黄的叶片黏到手心,他缓缓抬头,苏格兰医生隔着两簇夹竹桃看过来,铅灰色的瞳孔里藏着几分深沉,赵以思不知怎的,有种上课看影星画报被抓包的错觉。
&esp;&esp;金发助理换了个方向挡在他们面前,赵以思眉角微扬,原来十字架背面还刻着一段英文,前后左右他都看不懂,只认得一个h开头的单词,按理说学了六七年的英文,怎能只会一个单词?赵小少爷不免在心里犯起了嘀咕:“h,hoo,厚摸什么sexual,塞可手?不,不对劲……”他重头又看了一遍,蓦然想起大胡子校长说过上帝恨透了兔儿爷,兔儿爷在《圣经》里叫什么?貌似就叫hoosexual?
&esp;&esp;罢了,这不重要,多年来的基督信仰在沈怀戒面前一溃千里,赵以思拨开碍事的十字架,船舱骤然颠簸,他的鼻尖蹭过沈怀戒的脸颊,仿佛碰到了一块冰。
&esp;&esp;沈怀戒瞳孔轻轻颤动,赵以思抹掉他眉角的水珠,目光所及处,哑巴眼圈发青,嘴唇苍白,身上没一丝热乎气,这下还哪顾得上问他白天去哪儿了,一不做二不休地架住他胳膊,平移到壁炉边。
&esp;&esp;苏格兰医生没多说什么,手指朝墙角轻轻一点,助理往炉子里塞了一把橡木。火势小了一瞬,木块噼啪作响,赵以思脱下身上的夹袄,沈怀戒抬手挡开,“不必。”
&esp;&esp;他硬往他身上套,“我这袄子都潮了,你还叫我怎么穿?”
&esp;&esp;沈怀戒一噎,赵以思拆开他指尖渗着血的纱布,语气不免加重:“你这是打算伤口泡烂了,好让我心疼你,照顾你一辈子是不?”
&esp;&esp;沈怀戒呼吸发紧,想着该如何开口。
&esp;&esp;赵以思对着他掌心哈气,余光瞄了一眼苏格兰医生,心想管他上帝不上帝的,祈祷这么多年,日子还不是一样的苦。他掏出钱包,给目瞪口呆的金发助理递了两张十镑,“劳驾,给我们做两杯咖啡。”
&esp;&esp;助理没接,看向窗边,老医生微微颔首,他这才接过钱,走到餐桌前冲了加双倍奶的巧克力摩卡。小助理这人特实诚,想着配满二十镑的咖啡量,又往杯里挤了点香草糖浆,撒上榛果碎,捣鼓半天,老医生咳嗽一声,他回头,立刻收到一个大白眼。
&esp;&esp;洋人磨洋工,赵以思等得着急,握住哑巴的手来回搓,沈怀戒默不作声地任他瞎折腾。血从甲缝里渗出来,赵以思呼吸一顿,翻出帕子,盖在小拇指上,“你钢笔呢?给我。”
&esp;&esp;“丢了。”沈怀戒低垂着眼眸,想抽回手,赵以思冷哼一声,伸手去掏他的裤兜,没摸到钢笔,又把袖口、胸口、裤腰该翻的都翻遍了,毫无收获。
&esp;&esp;窗边的老医生拼命咳嗽,赵以思不紧不慢地搂住沈怀戒的腰,向下探入,想看看西裤后面那两口袋里有没有钢笔。金发小助理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脸色被热气晕染,透着三分不正常的红,老医生忍无可忍,啪地一声合上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圣经》,冲赵以思喊道:“维克,你再捣蛋就从这里出去。”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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