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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赵以思清了清嗓子,试图将音调变得沉稳些:“先生,恕我冒昧,请问你与维克是什么关系?”
&esp;&esp;对垒
&esp;&esp;老医生摘下眼镜,没有回答。
&esp;&esp;空气陷入一片死寂,赵以思扯了下领口,总觉得脖子被一根看不见的麻绳拴着,他大脑有一瞬的缺氧,刚想好的计划被没来由的窒息感打断,他盯着桌前的钢笔,脑海里下意识地想象哑巴拿笔尖戳自己指甲盖的瞬间,明明从未见过,可脑海里的影像却无比清晰。
&esp;&esp;沈怀戒凝视着少爷泛白的脸色,眼底闪过一丝犹豫,走上前,想捏一下他肩。赵以思忽然背对着他打了个喷嚏,茫然地回过头,他心里咯噔一下,仓促收回手,目光转向桌对面。
&esp;&esp;他虽不认识维克,但知道一点,老医生将那人看得很重。人一旦心里有了牵绊,那便有了弱点,有了可以谈判的条件。
&esp;&esp;沈怀戒面无表情地掐住指尖的伤口,想着将帕子染得更红些,最好老医生一看到花瓣便慌了神,将心事全部倾倒出来。
&esp;&esp;赵以思还处在眩晕中,没注意到身后的影子,后退半步,猝不及防地撞到沈怀戒怀里。他偏过头,沈怀戒按住他肩,两人沉默地对视,赵以思喉结轻微抖动,嗓子眼翻涌着腥咸的铁锈味,他回握住沈怀戒的手,方才还好好的,怎么在这屋里待久了竟有想吐血的冲动?
&esp;&esp;沈怀戒拍了拍他手背,“少爷,维克是你当年的同桌吗?”
&esp;&esp;赵以思点点头,有点听不清哑巴的声音,盯着他唇,试图辨认他说了什么。沈怀戒嘴唇一张一合,他眼前缓缓出现十来道重影,脚下天旋地转,完了,这是要看见母亲的征兆,赵以思用舌尖顶住上颚,咬紧后槽牙,这个角度咬舌最疼,最容易让人清醒。
&esp;&esp;沈怀戒握着他的手一松,有点不敢碰少爷。说不上来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情感搅得他胸口翻江倒海。他晓得少爷的心病又发作了,按今早刘敏贤的话来说,倘若少爷的病再拖着不治,转眼会成为下一个三太太。
&esp;&esp;无论如何他也不能让少爷死在船上,死在唐人街也不行。沈怀戒轻轻唤了两声“少爷”,赵以思抬头,眼神还有些迷茫。沈怀戒揉着他后颈上的某个穴位,重复道:“你可知维克近日的动向?”
&esp;&esp;“维克吗?他四年前就死了。”赵以思皱了下眉,哑巴的手劲太重,他缩起脖子道:“当年在中山码头,他托我保管那块桃花帕子,说第二天早上来拿,没想到当晚死在江边。”
&esp;&esp;“江边?”沈怀戒松开手,神色凝重地对视道:“他是自杀,还是仇杀?”
&esp;&esp;“我记得他是被人下毒害死的。那天替我探听消息的小厮说,维克在路上走得好好的,突然口吐白沫,抽搐倒地。旁边有人唤他的名字,许久不见他站起来,后来也不知道从哪跑出来一群黑衣人,抬头抬脚地把他送走。”赵以思说完,舌尖又疼又麻,他擦了下嘴角,没血,松了一口气,继续道:“我至今看不出那块桃花帕子有何特别之处,若不是前段日子你替我缝的金鱼帕子弄丢了,我大抵想不起来身边还有这么一块帕子。”
&esp;&esp;“无事,日后会搞明白的。”沈怀戒不动声色地攥紧帕子,看向窗边,老医生听不懂中文,也无心打探他们说了什么。他翻开《圣经》的扉页,书里夹着的字条已然泛黄,油灯莹莹灭灭,赵以思上前半步,瞳孔骤然一缩,他看到那枝玫瑰,墨痕和记忆一样斑驳。
&esp;&esp;背面的情诗只剩浅灰色的一团墨,像过年挂在屋檐下的带鱼,一条一条,远看看不出是条鱼,走近闻到腥味,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是条鱼啊。
&esp;&esp;原来真是维克的《圣经》啊,当他离开学校后,用过的那些书本笔记终是有人替他收了,那自己的呢,谁还能记得他这个人?赵以思望向沈怀戒,虽然时机不对,可他真想问问哑巴有没有去学校找过自己。
&esp;&esp;沈怀戒沉吟了一瞬,卷起袖口,大拇指稍微一动,洇出一摊血。老医生不满地瞪他一眼,拿出碘酒与纱布,道:“沈先生,帕子上有细菌,你不妨用我这里的纱布。”
&esp;&esp;“不必,我一向用它包扎伤口。”他故意压了下伤口,老医生这辈子做了那么多场手术,却头一次因为帕子上的血痕,呼吸发紧,满眼猩红。他将书签塞回扉页,抖着手拧开消毒水的瓶盖,道:“先生,这是错误的用法,我由衷建议你使用纱布,当然,这次不会收你昂贵的药材费,你只需要将帕子交给我即可。”
&esp;&esp;沈怀戒走到近前,赵以思跟在他身后,扯了下他的袖子,“你准备做什么?”
&esp;&esp;他耸了下肩,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你不是好奇他与维克之间的关系吗?我想法子让他松口。”
&esp;&esp;赵以思一怔,忽而觉得此刻的哑巴有点陌生。他揉了揉后颈,想不到哪里出了问题,脚下的地毯多出重影,耳边响起反对的声音:你想的到,沈怀戒似笑非笑的模样像极了五妈妈,尤其是他和老医生说话时的语气,活脱脱是刘敏贤的亲传大弟子。
&esp;&esp;随即,另一边的心声驳回道:他只说了几句话而已,你有必要品出那么多弦外之音么?
&esp;&esp;那边义愤填膺道:不,他就是变了,他以往可不会说这种话!
&esp;&esp;这边冷笑道:呵,哪种话你倒是说啊,他以往会说哪种话?
&esp;&esp;赵以思刚拍掉一个,另一个又冒出头,他烦不胜烦,松开沈怀戒的手,拧了一把手腕内侧的肉,靠近血管的地方拧起来挺疼的,耳边的声音一下子小了不少。
&esp;&esp;沈怀戒缓缓张开五指,蹭了下裤缝,犹豫中,少爷已经双手交叠在胸前,他再想装不经意地牵起他的手就难了。
&esp;&esp;罢了,正事要紧,沈怀戒上前拧紧消毒水的瓶盖,道:“先生,这帕子在你那或许算块珍宝,在我这不过是块普普通通的布,我拿它去擦玻璃,你也只能建议我换块抹布。”
&esp;&esp;老医生从抽屉里翻出一支钢笔,踌躇片刻,最终没有递上前,重重地压在《圣经》上。
&esp;&esp;沈怀戒面不改色地与他对视,帕子红透了,血滴到桌前的花盆里,老医生的心底防线慢慢塌陷,片晌,他戴上眼镜,道:“你究竟想得到什么样的好处,才肯将手帕交给我?”
&esp;&esp;沈怀戒慢条斯理地擦着夹竹桃叶片,“上帝说过贪婪是罪,这帕子得来不易,我想你大概也不愿一边收着现成的好处,一边赎罪。”
&esp;&esp;赵以思心底一沉,他大概猜到沈怀戒想说什么,走过去碰了下他的肩,沈怀戒偏过头,听他道:“你打算拿帕子跟他换什么?该不会想骗他维克还活着?”
&esp;&esp;“少爷聪明。”沈怀戒微微弯下腰,贴到他耳边道:“还请少爷在他面前演一出戏。”
&esp;&esp;错乱
&esp;&esp;赵以思眼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esp;&esp;沈怀戒握住他的手,学他之前蜷起小拇指,指尖轻轻蹭过掌心道:“劳烦少爷告诉他,你与维克交情甚好,至今还有联系。如今维克就住在上海法租界,想得到他的地址,得拿一样东西来换。”
&esp;&esp;赵以思喉咙发堵,照实和老医生说完,有些不自在地松开沈怀戒的手。
&esp;&esp;医生阴郁的眼底透出一丝光,他急忙站起身,追问细节。沈怀戒上前半步,将帕子摆到他面前,挑逗他岌岌可危的神经。正当医生忍无可忍时,他忽然开始侃侃而谈。
&esp;&esp;沈怀戒从维克到了上海后爱吃哪家菜馆子里的八宝鸭、桂花肉,再到他在法租界做什么事营生,中途又改行做了哪些小买卖,回答得滴水不漏,偶尔还会出现几个自然的磕巴,仿佛他们与维克相处多年,只因动乱而被迫分开,等战争结束,必定返回内地与他重聚。
&esp;&esp;赵以思听得一愣一愣的,哑巴什么时候练就了把死人说活的本事?他搓了搓寒毛直竖的手臂,一脚踩住沈怀戒的影子,用余光偷瞟他。
&esp;&esp;沈怀戒毫无察觉,按住指尖的刀口,开始给自己止血。老医生将消毒水瓶压在落叶下,他没接,回头问少爷“关系”的英文怎么念,又道:“劳驾,方才一直没来得及问,请问你与维克是什么关系?”
&esp;&esp;老医生眸色沉沉地落在暗红的帕子上,“他是我从未得到过的恋人。”
&esp;&esp;赵以思卷袖口的手一顿,脑海里闪过维克写给他的情诗,扭头看向桌前的那本《圣经》。什么叫从未得到过的恋人?没有得到还算恋人吗?呵,英国佬,你说话可真讲究,分明是追不到人家,硬是要把恋人的名头往人家身上扣。
&esp;&esp;他不满地斜睨医生一眼,亏你还信上帝呢,亏你还说两男人之间得注意言行呢,你忒么早越了戒,还好意思说我们?
&esp;&esp;走到近前,他看着沈怀戒一脸淡然的表情,心里又有点不舒服,很想问哑巴,你听到恋人这个词的时候有没有想到我,我算不算你的恋人?
&esp;&esp;大概不算。赵以思嘴角轻耸,不跟沈怀戒打个商量,直接道:“先生,我与维克同窗多年,为何一次没听他提起过你?况且,他若真是你的恋人,你方才又为何认错人?”
&esp;&esp;老医生端咖啡杯的手一抖,斜眼瞥向他这边,眼尾挤出一道道细长的褶子。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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