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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女离去后,殿内重归寂静,只余窗外隐约的流水与风声。韩昭仪强迫自己坐下,指尖却无意识地在案几上划动着“金铃玉瓣”四个字。时间一分一秒流淌,每一息都如同滚烫的沙粒,灼烧着她的耐心。她深知,打探消息的宫女如同在刀尖上行走,任何一丝不慎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王后的眼线,韩玉儿的耳目,或许早已像蛛网般密布在这看似闲适的行宫每一个角落。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就在韩昭仪几乎要按捺不住时,殿门被轻轻推开,贴身宫女闪身而入,脸色透着不正常的潮红,气息也有些不稳。
“娘娘,”宫女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后怕,“打听到了。花匠总管说,行宫暖房里的确还有几株‘金铃玉瓣’,是当年王大人进献时留下的花种,被一个老花匠偷偷培育了些,因花色奇特,虽非盛品,也一直留着。只是……只是那老花匠去年冬里已经病故了。”
韩昭仪的心猛地一沉。
宫女继续道“奴婢依娘娘吩咐,试探着问了王大人进献此花的典故。花匠总管倒是个话多的,说记得些,还感慨说那‘金铃玉瓣’本是奇花,可惜后来……沾了晦气。”宫女说到这里,小心翼翼地看了韩昭仪一眼,“奴婢没敢多问,只说是偶然听人提起,好奇罢了。”
“沾了晦气……”韩昭仪喃喃重复,心中了然。这“晦气”指的自然是被构陷谋逆、满门抄斩的王诠。看来,“金铃玉瓣”与旧案的关联,在知情的老宫人心中并非秘密。这反而增加了她计划的分量——此花一旦出现,引的联想将更为直接和强烈。
“那几株花现在何处?品相如何?”这是关键。
“在暖房最僻静的角落,看着……有些孱弱,但确实开着花,只是花朵不大,颜色也有些黯淡。”宫女如实回禀。
孱弱,黯淡。韩昭仪微微蹙眉,但这已是唯一的希望。“听着,”她目光锐利地看向宫女,“我要你再去一趟暖房,但不是找总管。找一个看起来老实、不太起眼的花匠,许他些好处,让他挑一盆开得最好的‘金铃玉瓣’,仔细照料着,但不要挪动地方。然后……”她沉吟片刻,“明日午后,大王通常会小憩片刻,王后和韩玉儿多半也会在各自殿中。你想办法,让大王‘偶然’起意想去暖房赏花。”
宫女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但立刻领悟了韩昭仪的意图。让大王自己“现”这盆花,远比由她呈上去要自然,也更能避开王后的直接锋芒。“奴婢明白,只是……如何能让大王起意?”
韩昭仪走到窗边,看着那盆大王赏赐的“绿水明珠”,心中已有了计较。“你去告诉伺候大王笔墨的小内侍,就说我见这‘绿水明珠’开得甚好,想起似乎听老宫人提过,行宫暖房里还存着些更稀奇的菊种,只是年深日久,不知还在否。话不必说满,点到即止。大王若是有兴趣,自会询问花匠,若无兴趣,便再想他法。”这是一步闲棋,成败难料,但值得一试。
“是,娘娘。”宫女心领神会,再次悄然离去。
安排已定,韩昭仪却无法安心。所有的计划都建立在无数偶然之上大王是否会对“稀奇菊种”感兴趣?花匠是否会如实禀报“金铃玉瓣”的存在?王后的人是否会提前察觉?任何一环出错,满盘皆输。
与此同时,深宫之中。
郝铁的日子同样难熬。自从小禄子去联络赵内侍后,他便如同置身油锅。他必须像往常一样当值,应对华阳宫外围愈严密的守卫和不时投来的审视目光,不能露出半分异样。王美人所在的殿阁依旧寂静,但那寂静之下,是即将喷的火山。他能感觉到,那双隐藏在窗棂后的眼睛,时刻在搜寻着希望的迹象,或者……确认绝望的来临。
第二天夜里,郝铁终于再次听到了布谷鸟的暗号。他几乎是屏住呼吸潜到西佛堂后身。
小禄子的脸色比上次更白,声音颤“郝侍卫,消息……赵内侍答应试试,但他说车队盘查极严,他只能将话带到行宫外围,能否送到韩昭仪手中,他不敢保证。而且……他索要重金,说是打点之用,还要韩昭仪的一个明确承诺,保他日后平安。”
郝铁心中冷笑,果然是宫中积年的油滑之徒,不见兔子不撒鹰。“答应他。金银我日后设法筹措,韩昭仪的承诺,我以性命担保。”眼下,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还有……”小禄子欲言又止,“赵内侍说,王后娘娘似乎对行宫那边的动静也格外关注,派了心腹之人随行宫车队一同‘护卫’,让我们务必万分小心。”
这消息如同冰水浇头。王后的网,比想象中撒得更大、更密。郝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寒意。“知道了。告诉他,按计划行事,一切以将话送到为要。你也要保护好自己,若无必要,近期不要再联系。”
回到侍卫住处,郝铁躺在硬板铺上,睁眼直到天明。时间只剩下最后一天多,韩昭仪能否收到消息?她又将如何送出那至关重要的“信”?一切皆是未知。他只能将所有的希望寄托于那遥远行宫中的机变和勇气。
温泉行宫,最后一日。
或许是韩昭仪的安排起了作用,或许是机缘巧合,午膳后,大王果然对身旁的内侍提起了暖房的花卉,表示想去看看那些“稀奇的菊种”。王后闻讯,笑着表示要一同前往,韩玉儿自然紧随左右。韩昭仪心知这是关键时刻,也从容跟上。
暖房内温暖如春,各色花卉争奇斗艳。花匠总管殷勤引路,介绍着各种名品。大王兴致颇高,不时点头。韩昭仪的心却悬着,目光悄悄扫过那些偏僻的角落。
终于,在暖房最深处的架子下,她看到了那几盆略显憔悴的菊花。花朵不大,色泽也确如宫女所说,不如记忆中王美人宫中那些繁盛耀眼,但那独特的金铃形状和如玉瓣般的光泽,依然清晰可辨。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花匠,似乎是负责照料这片区域的,怯生生地上前行礼,对总管道“总管,这几盆‘金铃玉瓣’近日精神了些,只是地方偏僻,难得见光,可惜了。”
花匠总管似乎这才想起,忙对大王道“大王恕罪,这几株是旧时留下的品种,名唤‘金铃玉瓣’,花色是难得的,只是有些娇气,奴才们伺候得不用心,摆在这背阴处了。”
大王的目光被吸引过去,端详片刻,微微颔“金铃玉瓣……这名字有些耳熟。”他似乎在回忆什么。
王后的笑容淡了几分,眼神锐利地扫过那几盆花,又瞥向韩昭仪。韩玉儿则轻轻“咦”了一声“这花的样子倒是别致,以前似乎没见过。”
韩昭仪知道机会稍纵即逝,她上前一步,语气平和地接口道“大王好记性。臣妾依稀听宫里的老人提过,先帝在时,似乎有位大臣进献过此花,曾颇得赞赏。没想到行宫暖房里还留着根苗,真是造化。”她的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旧闻。
大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看着那金铃状的花朵,沉默了片刻。先帝时,大臣进献……王诠的身影或许在他脑中一闪而过。暖房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王后忽然笑了起来,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原来是故人之物。看来这行宫真是块宝地,连陈年的花都开着。既然大王觉得别致,不如移几盆到殿中赏玩?”她这话,看似迎合,实则试探,想看看大王对此花,以及花背后关联的往事,究竟是何态度。
韩昭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若大王顺势答应,由王后的人经手移花,她的计划便可能落空,甚至被曲解。
然而,大王却摆了摆手,目光从那几盆花上移开,恢复了之前的闲适“罢了,既是旧物,就让它留在此处吧。暖房水土适宜,强移反而不好。看看别的便是。”他似乎不愿在此时深究一段不愉快的往事。
王后眼底闪过一丝放松,随即笑道“大王说的是。”
韩昭仪心中一阵失望,但并未绝望。大王虽然未将花移走,但他看到了,并且显然想起了什么。更重要的是,王后、韩玉儿,以及随行的宫人,都亲眼目睹了“金铃玉瓣”的出现,以及她韩昭仪恰到好处的“提醒”。这个消息,一定会通过某些渠道,流入深宫。
就在众人准备离开暖房时,大王似乎无意间又看了一眼那几盆“金铃玉瓣”,对花匠总管道“这花既然难得,你们便多用些心照料。明日宫宴,可折几支品相好的,插瓶置于殿角,添些雅趣吧。”
这句话,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亮光,瞬间照亮了韩昭仪的心!大王虽然没有明确将这花与韩昭仪或旧案关联,但他允准了此花出现在宫宴之上!这已足够!
她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垂应是。
当夜,韩昭仪辗转难眠。大王的表态模棱两可,但“金铃玉瓣”将出现于宫宴,已是既定事实。现在,她只能祈祷,华阳宫中的王美人,能够及时获知这个消息,并将这视为她全力以赴的“信”。
而深宫中的郝铁,在宫宴当日的清晨,终于从小禄子那里得到了一个模糊却至关重要的消息随行宫车队回来的小太监悄悄传言,行宫宫宴的布置单子上,似乎添了一样名叫“金铃玉瓣”的菊花。
郝铁瞬间明白了韩昭仪的用意!他以最快的度,利用一次巡视间隙,接近华阳宫外围,用只有王美人能理解的、极快的节奏,敲击了一段侍卫换防时常用的鼓点暗号,其中夹杂了“金铃玉瓣”和“宫宴”的谐音。
他无法确定王美人是否听懂,但他已做了所有能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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