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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律师额头冒汗,但仍强作镇定“即使是原始视频,也只能证明当时生了口角,不能证明劳动关系存在,也不能证明我方克扣工资是违法的。临时帮工的报酬,本就由用工方根据实际情况决定。”
“根据实际情况决定?”陈律师提高声音,“什么实际情况?大雨是工人造成的吗?货物淋湿是工人故意的吗?被申请人作为用工方,组织工人在大雨中户外作业,未提供任何防雨措施,这本身就涉嫌违反安全生产规定。出了损失,却要工人承担,这合理吗?合法吗?”
他转向仲裁席,一字一句“仲裁员,这个案子表面上看,是二十四块钱工资的争议。但实质上,它揭示的是零工市场长期存在的顽疾用工方利用自己的优势地位,制定不合理的‘行规’,随意克扣、罚款、甚至辱骂殴打工人,而工人因为势单力薄、缺乏法律知识、怕惹麻烦,往往选择忍气吞声。今天,郝铁站出来了,老张他们站出来了,但如果仲裁庭不支持他们的合理诉求,就等于告诉所有零工忍了吧,闹也没用。那这条本就不公平的线,就会越划越歪,直到彻底失去底线!”
陈律师的声音在狭小的仲裁庭里回荡。郝铁感到手心出汗,他看向对面——王金龙脸色铁青,郑律师正在快翻动案卷,似乎在找什么反驳的依据。那两个“证人”低着头,几乎缩进椅子里。
周敏与另外两位仲裁员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说“双方是否还有补充?”
郑律师做了最后努力,提交了几份所谓“公司规章制度”,证明扣款是有依据的。但那些规定本身就有问题比如“工作效率不达标扣当日工资5o%”,却没有明确什么叫“达标”;“造成损失需赔偿”,却没有界定“损失”如何认定、责任如何划分。
陈律师只问了一句“这些规定,向工人公示过吗?工人签字确认过吗?”
回答是没有。
庭审结束前,仲裁员让双方做最后陈述。郑律师又强调了一遍“不存在劳动关系”“申请人误解”之类的套话。轮到郝铁时,他站起来,腿有些软。
“仲裁员,”他开口,声音比想象中稳,“三月十五号下午,我工作了三个小时,应该拿到二十四块钱。我没拿到。事情就这么简单。”
他顿了顿,看向王金龙“我来这个城市三年,干过保安、送过外卖、在工地搬过砖。我知道自己没学历、没技术,只能干这些活。但我干活卖力气,不偷懒,不惹事。我就想拿我该拿的钱,吃顿饱饭,交得起房租,偶尔能给老家的妈寄点。这过分吗?”
王金龙避开他的目光。
“那天在雨里,我躺在地上,浑身是泥,心想算了,不就二十四块钱吗,算了。”郝铁的声音有些颤,但他吸了口气,继续说,“可后来我想,不能算。今天算二十四块,明天就能算二百四,后天就能算两千四。算来算去,我们这些人的命,是不是也可以‘算’了?”
他重新看向仲裁员“我要的不多,就二十四块钱。但我要的是一个说法我们这样的人,干活拿钱,天经地义。这个理,城市的高楼大厦认不认,法律认不认?”
周敏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神难以捉摸。她点了点头“庭审结束。裁决书会在法定期限内送达双方。现在休庭。”
走出仲裁庭时,雨终于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打在水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王金龙一行匆匆上车离开,轮胎碾过水洼,泥点溅到郝铁裤脚上。老张他们围过来,李大为递了根烟,郝铁摆摆手。
“说得真好。”老张拍拍他的肩,“我那会儿也想说点啥,一紧张,全忘了。”
“你们能来,就够了。”郝铁说。这是真心话。他想起那天在街上遇到的那个年轻工人,想起他说“你让我们觉得,这事儿是能说出来的”。现在,老张他们说出来了,在仲裁庭上,在记录里。
林小雨走过来“我刚拍了你们出来的照片,可以用在后续报道里吗?不露正脸,就背影。”
“用吧。”郝铁说。
苏晴撑开伞,遮住两人。陈律师还要回去整理材料,先走了。三人沿着湿漉漉的街道往公交站走,谁也没说话。雨声填补了沉默,倒不显得尴尬。
路过那家正在装修的店铺时,郝铁看见那几个工人还在,不过今天有简易雨棚,他们蹲在棚下吃盒饭。那个认出他的年轻人抬头看见他,挥了挥手。郝铁也挥了挥。
“你猜他们会去找陈律师吗?”苏晴问。
“不知道。”郝铁说,“但至少他们知道了,有这条路。”
公交车来了,空空荡荡。他们坐在后排,车窗上雨痕纵横,外面的世界扭曲变形。郝铁靠窗坐着,忽然感到一阵极度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这半个月,像一场漫长的高烧,此刻烧退了,只剩虚脱。
“回去好好睡一觉。”苏晴轻声说,“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杯子还得擦。”
郝铁笑了笑。是啊,生活还得继续。仲裁赢了,不会立刻改变什么;输了,天也不会塌。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能感觉到——就像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终于看见远处有一星灯火,虽然微弱,但你知道,那里有人,有光,有路。
手机震动,是陈律师来的“对方可能会上诉到法院,做好心理准备。但仲裁结果很重要,它是第一道关。等裁决吧。”
郝铁回“好。”
他关上手机,看着窗外。雨小了些,城市在雨中洗去浮尘,露出本来的颜色不全是光鲜,也不全是灰暗,而是深深浅浅的灰,间或有亮色——一家便利店温暖的灯光,一个穿黄色雨衣的外卖员,一对情侣挤在一把伞下笑闹着跑过。
这城市太大了,大到可以同时容纳王金龙的霸道和咖啡馆的善意,容纳仲裁庭的唇枪舌剑和街边工棚里的盒饭,容纳玻璃幕墙的冰冷和雨中那把伞的暖意。而郝铁,曾经只是这庞然大物缝隙里的一粒尘埃,如今却在这缝隙里,触到了一丝风的流向。
他不知道风会把他吹向哪里,但至少,他在飘,而不是沉没。
回到咖啡馆时,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线青白,像黑夜被撕开一道口子。苏晴打开门,咖啡香如常涌来,裹住他们。郝铁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这香味里,除了苦和醇,还有一丝极淡的甜。
是希望的味道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明天,杯子还得擦,咖啡还得冲,日子还得过。但擦杯子时,他会更用力些;冲咖啡时,水温会更准些;过日子时,腰会挺得更直些。
因为那条线,他划下了,而且,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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