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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陈小川,今年二十二岁,去年三月到江城永兴建材厂工作,岗位是打磨工……”陈小川的声音起初很小,但渐渐大起来。他讲自己怎么进厂,怎么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怎么在粉尘弥漫的车间里打磨石材,怎么咳嗽,怎么咯血,怎么被诊断出尘肺病。
“医生说是职业性尘肺病一期,需要长期治疗。我去找厂里,他们不承认,说是我自己身体不好。我没有合同,没有社保,只有工友能证明我在那儿干过活……”陈小川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我才二十二岁,我想活着,我想以后还能正常呼吸……”
郝铁递给他一张纸巾。陈小川擦了擦眼睛,继续说。
接着是厂方陈述。律师拿出一沓材料,声称陈小川“无法证明与本厂存在劳动关系”“无法证明疾病与工作有直接因果关系”“不排除其既往有其他病史或接触其他污染源的可能”。
“我方本着人道主义精神,愿意给予一定经济补偿,但这不等于承认责任。”律师推了推眼镜,“如果陈小川同志坚持要求工伤认定,我方将不得不通过法律途径解决。届时,诉讼周期可能长达数年,对双方都是损耗。”
赤裸裸的威胁。
林教授举手言“主持人,我这里有几点需要说明。第一,关于劳动关系,我们有陈小川在工厂的工作证、考勤记录照片、工友的证言,以及工厂通过微信放工资的记录。虽然没有书面合同,但事实劳动关系成立。第二,关于疾病与工作的因果关系,陈小川入职前体检健康,工作八个月后确诊尘肺病,医学上符合职业性尘肺病的病规律。第三,工厂工作场所粉尘浓度严重标,我们有环保部门去年的处罚记录为证。”
她将一份份材料递上去,清晰、有条理。
厂方律师脸色变了变,低头翻看材料。人事经理小声和法务交谈,神情有些不安。
休庭十五分钟。
走廊里,郝铁陪陈小川站着。男孩的脸色苍白,呼吸有些急促。
“没事吧?”
“有点闷。”陈小川摘下口罩,深呼吸几次,“郝哥,如果……如果他们不认怎么办?”
“那就上诉,一审二审,直到有个结果。”郝铁拍拍他的肩,“林教授说了,事实清楚,法律会站在我们这边。只是时间问题。”
“可我……”陈小川低下头,“我怕等不到。药很贵,每个月复查也要钱。林教授帮我垫了好几次,我不能一直靠别人……”
“你不是靠别人,你是在争取自己应得的。”郝铁认真地看着他,“陈小川,你记住,这不是施舍,是赔偿。是你的健康,你的未来,你应该得的。”
陈小川抬起头,眼睛里有了光。
重新开庭。厂方态度软化了,同意“在第三方监督下重新进行职业病鉴定”,并“在鉴定结果出来前,先行垫付部分医疗费用”。
“这是阶段性胜利。”林教授在回去的车上说,“他们知道拖下去对自己不利,舆论、法律都不占优。接下来是具体的赔偿谈判,我会跟进。”
陈小川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说“林教授,等我好点了,能去听您的课吗?我想学法律。”
“当然可以。我的课在周二周四上午,你有空就来。”
“我想学,”陈小川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学好了,帮像我一样的人。不,是帮所有需要帮助的人。”
郝铁笑了。这笑容里有欣慰,有希望,有一路走来的所有艰辛化作的微光。
腊月二十六,小年后的第三天。
徐薇去刘建军的工地报到。郝铁不放心,陪她一起去。项目部在工地旁的活动板房里,暖气开得足,一进去就感到暖意。
刘建军正在和施工员看图纸,见他们来了,摘下安全帽。
“来了?这就是徐薇吧?”他上下打量女孩,“工地条件苦,你能行吗?”
“我能行。”徐薇站得笔直,“我不怕苦。”
“统计员的工作不复杂,主要是记录材料进出、工人考勤,帮着做做表格。但工地环境杂,粉尘大,噪音大,你要有心理准备。”
“刘叔放心,我会好好干。”
刘建军点点头,带她去见项目经理。郝铁在门外等着,看工地上忙碌的景象——塔吊旋转,机器轰鸣,工人们在寒风里穿梭,像不知疲倦的蚂蚁。
“郝哥。”刘建军出来,递给他一支烟。郝铁摆摆手,他也就没点,夹在手指间把玩。
“这姑娘,你从哪儿捡的?”
“火车站。被骗了,走投无路。”
刘建军叹口气“现在的骗子,专挑老实孩子下手。我工地上也常有,说介绍高薪工作,收完介绍费就消失。报了警,也难追。”
“所以得让他们知道,哪儿是坑,哪儿是路。”郝铁说,“王叔现在每周五晚上在店里讲他的经历,来听的人不少。虽然解决不了所有问题,但能救一个是一个。”
“王德顺……”刘建军顿了顿,“他那案子,真没办法了?”
郝铁摇头“公司注销,股东去世,死无对证。陈律师在查当时的财产转移,但希望渺茫。林教授申请了司法救助,批下来也就一两万,杯水车薪。”
“那他以后……”
“先在店里住着。他现在帮忙做早餐,整理书,给新来的人讲讲经验,也算有事做。等开春了,我看看能不能在附近给他找个轻松的活儿——看看仓库,值个夜班什么的。他腰不好,重活干不了,但看个门没问题。”
刘建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工地上缺个夜班门卫,活不累,就是熬时间。一个月三千,包住。他要愿意,过完年来上班。”
郝铁愣住了“刘哥,这……”
“别这那的。我工地本来就要招人,找谁不是找?王叔人实在,信得过。再说了,”刘建军咧开嘴笑,“我这是在你这儿‘存’人情呢。保不齐哪天我也需要帮忙,到时候你可不能推。”
郝铁也笑了“行,那我替王叔谢谢你。”
“谢啥,互相帮忙。”
从工地出来,郝铁去了趟市。快过年了,得置办些年货。虽然店里人都不宽裕,但年总要过。买了肉、菜、鱼,又挑了几副春联和福字。结账时,看到货架上的巧克力,犹豫了一下,拿了两块。
苏晴爱吃甜的。
回到店里,已经下午三点。苏晴在教徐薇用收银系统,王德顺在拖地,陈小川趴在吧台上看书——是林教授送的《法律基础教程》,看得认真,连郝铁进来都没察觉。
“都停停,开会了。”郝铁放下东西。
五个人围坐一桌。郝铁说了刘建军给王德顺介绍工作的事,老人愣了好一会儿,眼圈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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