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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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晋阳重逢(第1页)

武定六年正月,晋阳宫上下浸透了新春的喜气。偏殿里炭火烧得极旺,将凛冽的寒气严实挡在门外,却终究焐不热李祖娥心底那团寒凉。今日是年节,按礼需向母妃请安。高洋缩在软榻上,照旧装疯卖傻,指尖胡乱抓着碟子里的点心往嘴里塞,碎屑糊了满嘴,连衣襟上都沾了不少。两侧宗室亲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尽是异样与鄙夷,高洋只佯作不觉。李祖娥静坐一旁,指尖轻柔地替他理着凌乱的衣襟,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不远处——高湛正侧着头与宗亲说话,侧脸的轮廓在烛火下锋利如刀。太像了。李祖娥的心猛地一缩。眉眼、眸色、鼻梁、骨相,简直是从高澄脸上拓下来的。只是高澄的眼是肆意张扬,高湛的眼却似寒雪冰霜。每当望见这张脸,多年前假山后那个窒息的强吻、高澄戏谑的笑声、那句“总有一天你会是我的”,便如潮水般汹涌而至。李祖娥死死攥紧了帕子,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高湛似是察觉了这道目光,猛地转头,视线精准地锁住了她。四目相对的刹那,殿内的喧闹仿佛被掐断了一瞬。李祖娥慌忙垂下眼——余光里,高澄正靠在榻上,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酒盏,看戏的姿态慵懒又玩味。“二嫂。”高湛不知何时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俯下身,“许久不见,二嫂似乎清减了不少。”李祖娥心跳如擂,勉强挤出一丝笑:“劳九弟挂心,不过是近日有些乏了。”高湛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忽然压低声音,气息拂过她的耳畔:“二嫂这是,怕我?”李祖娥心头一震,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九弟说笑了,妾身怎会怕你。”“是吗?”高湛的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手指,“那二嫂为何看我的眼神很奇怪?”他身体猛地前倾,那张酷似高澄的脸瞬间放大在她眼前,“还是说——二嫂是在透过我看大哥?”李祖娥的声音陡然尖锐:“不是!”惊得周围命妇纷纷侧目。高洋被惊动,抬起头傻笑,伸手去抓高湛的袖子,嘴里含混喊着:“九弟,九弟。”高湛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高洋踉跄着险些摔倒。李祖娥惊呼一声,连忙扶住丈夫,抬头瞪向高湛:“长广公!他是你哥哥!”高湛看着她护着高洋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屑:“哥哥?”他嗤笑出声,“这样的哥哥,不要也罢。”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高澄依旧靠在榻上,只是将酒盏从左手换到了右手。他没有站起来,没有替高洋说一句话,甚至没有看高湛一眼。他的目光在烛火上停了一息,然后垂下眼,继续转他的酒杯。李祖娥没有看高澄,只是死死攥着高洋的衣袖,听着那声笑在殿内慢慢散去。高湛没有再说话,转身大步离去,玄色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她低头看向怀里还在傻笑的高洋,他正伸出手指去够案上另一碟点心,嘴角的碎屑蹭在了她袖口上。她抬手替他擦掉,动作很轻,指尖却在发抖。殿内依旧热闹,没有人再看向这边。---------------------------------------------------------------高湛踏出殿门,一把扯开领口,冷风灌进来,激得肩膀猛地一缩。他没松手,就那么敞着衣领站在雪地里。方才在殿内,高澄一直在看。他需要表态、站队。在这个家里,他只能追随高澄的意志——没得选。雪覆满了宫阙琉璃瓦,朔风卷着雪沫,割得人面颊生疼。高湛垂手立在雪地里出神,站了很久。后肩忽然被一团雪球砸中,他回眸,指尖下意识按向刀柄,旋即又松开了。“九叔,你愣在那儿做什么?”高孝瑜踏雪走近,鼻尖冻得泛红,“今日宫里来了好些亲眷,不是见礼就是寒暄,不如咱们出宫散心。”高湛拂去肩头残雪,淡淡道:“你先前还说,盼你父王多陪你,如今他就在殿里,怎不去缠他?”高孝瑜撇撇嘴:“父王在里面应酬呢,我不便打扰。他最近除了忙军务,总神神秘秘的,我凑上去想跟他说几句话,他就说‘找你九叔去’,眼皮都没抬一下。”他抬脚蹭了蹭靴底的积雪,声音低了下去,“在邺城的时候,我去东柏堂找他,照样被侍卫拦在门外,他整日都不着家。”“因为琅琊公主?”孝瑜点头,叹了口气。他抬眼望向殿内那片暖黄的灯火,隔着窗棂隐约能看见高澄的侧影,正端着酒盏与人寒暄,姿态疏离又从容。高湛用靴尖拨着地上的积雪,沉默片刻,才开口:“那个公主,你见过吗?”孝瑜摇头:“没见过。东柏堂门卫的嘴比石头还硬,问什么都不说。”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我听说,她是在大街上被父王看上的。父王为了封她,还在大殿上打人。”高湛的眉梢轻挑,没有说话,看着地上的雪,若有所思。“九叔,你说她到底长什么样?能让父王变成这样。”高湛知道高澄不是变成什么样,而是他本来就是那样——嚣张桀骜,行事全凭自己心意,也就在晋阳才装装样子。这些话他没说出口,只是垂下眼,继续用靴尖拨地上的雪。“九叔?”孝瑜见他迟迟不语,又喊了两声。高湛这才回过神,抬眼望向殿内那片暖黄的灯火,淡淡道:“长什么样都不过一时新鲜。你父王身边从无长久的女人,这你比我清楚。”孝瑜摇摇头:“我觉得这次不一样。父王封她公主,东柏堂那种机要之地,居然也给她住。”高湛垂下眼,回得倒很干脆:“那是因为她姓元。”孝瑜又道:“听东柏堂的门卫说,父王为了她连内院侍卫都撤了,只留两个轮值的。搞不懂他撤侍卫做什么。”高湛的靴尖一顿。他大概知道原因,但他不好跟孝瑜说。他沉默了半晌,才开口:“以后少提她。你父王的人,说多了对谁都不好。”孝瑜挠挠头,心想明明是你先问的啊。但他没敢说出来,只是看着九叔拢了拢领口,迈开步子,玄色的背影渐渐融进漫天飞雪。他忽然觉得九叔今日的话比平时多了些——虽然有一半是在替父王遮掩。高湛忽然驻足,回眸看他,“你不是说要出宫吗?走啊。”孝瑜咧嘴一笑,叁步并作两步的追了上去。-------------------------------------------这一晚,高氏阖族围炉守岁,笑语温软,酒香与暖炉熏香缠成一股密不透风的圆满。高澄端坐席间,锦衣玉冠,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淡笑,举杯寒暄,从容矜贵。可他的目光总在举杯、答话、转瞬失神的缝隙里,一次次越过重楼灯影,执拗地撞向墙外那片沉沉的夜色。墙外矮影下,元玉仪一身侍女装扮,立在寒风里。她站了很久,久到脚底的冷从鞋底渗上来,整个人像被冻在雪地里,只剩胸口一点热气撑着没有倒下去。正堂里灯火通明,隔着窗纸能看见人影憧憧,能听见杯盏相碰的脆响、女人的笑声、男人压低嗓音的嗡嗡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滚烫的粥,稠得化不开。她站在这锅粥的锅沿底下,连粒米都算不上。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种在墙角的树——只是长在那里,除了那里,没有别的地方可去。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正堂里又爆发出一阵哄笑,她侧头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窗纸上只有晃动的人影。她忽然想,如果她现在倒下去,会不会有人发现。高澄正忙着,在里面,在灯火最亮的地方,举着杯,笑着,做他的渤海王。她很清楚,他们的身份注定彼此之间要隔太多人。今夜是家宴,他的那些家人全在席上。他不能出来,她不能进去。就算委屈,也是事实。她只是在东柏堂里待了太久,久到忘了自己其实是个多余的人。正堂里的高澄忽然放下酒杯。他做得极自然,像是酒意微醺,顺势将酒盏搁在案上。没有人注意到他的食指在盏沿上的停顿,像心里被什么突然硌了一下。外面太冷了。他抬眼望向窗外,窗纸上只有烛火与雪光交错的昏白,像蒙雾的旧纱,什么也看不清。他知道她在外面的某个地方站着。今夜阖族都在,他暂时不能妄动。席间不知谁说了一个笑话,满堂哄笑。高澄也笑了,笑意从唇角漫上去,恰到好处。他借着这阵笑偏了偏头,目光从窗纸上掠过,只是一掠,快得像风。高孝瑜察觉到。父王今晚总往窗外看,但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雪。他凑近高湛,低声道:“九叔,你有没有觉得父王今晚有点心不在焉?”高湛没有立刻回答。他端着酒盏,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席间。母妃正望着高澄,满眼掩不住的骄傲——那种光他很熟悉,从小到大,母妃只有在看大哥的时候,眼里才会有这种温度。旁边有人奉承高澄,母妃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明知是奉承,她还是受用。她眼里从来只有大哥。高湛收回目光,又看见高演起身给高洋敬酒。高演是全场唯一给高洋敬酒的人,每年都是他。高洋依旧是那副痴傻模样,接过酒盏时手都在抖,酒洒了大半,高演不动声色地替他扶稳了杯底。高湛看了片刻,垂下眼,饮尽杯中残酒。他习惯了在热闹里当一块沉默的石头。然后他抬起眼,顺着高澄的目光,看向那扇窗。窗外的雪还没停,但他知道,高澄看的应该不是雪。--------------------------------------------------------------元玉仪在廊下站得太久,脚边的雪已积了浅浅一层。廊道另一端,忽然响起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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