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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洛阳牡丹(第1页)

数日后,洛阳西门。晨雾未散,大军已整装待发。高澄翻身下马,将缰绳甩给亲卫,朝站在远处的元玉仪走去。临行前他交代元斌了几句军资转运的事,语气平淡,却已全无踹人时的凌厉。“过几日,我要率大军先回晋阳,军务繁忙,不容耽搁。”高澄的下巴抵在元玉仪发顶,声音低沉,“你先随元斌回邺城等我。等我处理完军务,立刻回去陪你。”元玉仪没有应声。她只是安静地靠在他怀里,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一下。只这一下,然后松开。二人相拥立于洛水桥头。夕阳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映在洛水之上,与粼粼波光交织在一起。“阿惠,我有件小事求你。”片刻后,她仰起头,眼底重新浮起一抹娇俏,拉着他的衣袖轻轻晃了晃,“我想移栽些牡丹回邺城,种在东柏堂。年幼时,王府里满是牡丹,如今东柏堂虽华丽,却少了些念想。”高澄低头看她,唇角的笑意深了些,伸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残余的泪痕:“准了。这点小事,也值得你求我?”他转头看向身后远远候着的元斌,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元斌,此事交给你,把花护送到邺城栽在东柏堂。”元斌躬身应道:“臣遵命!”话音刚落,又面露难色,声音小心翼翼:“只是大将军,城中的牡丹只栽在宗庙殿宇与永宁寺之中,乃先帝手植,礼制所规,若大规模移栽,怕是——”“那又如何?”高澄冷冷打断,眉峰紧蹙,语气里满是不耐,“孤要的牡丹,管它长在何处,尽数刨走。出了事,有孤担着。只管照做,不必多言。”元斌心头一沉,再多难处也不敢反驳,只能硬着头皮应下。翌日,元斌即刻调遣仆役护卫,携着锄头、麻绳与锦布,浩浩荡荡往洛阳城各处而去。城西永宁寺的钟声正缓缓落下。大雄宝殿前的两株老牡丹,是几十年前先帝亲植,枝桠虬曲,花苞饱满,偶有几朵初绽,暗香浮动,是洛城人皆知的景致。僧人们刚诵完早课,便闻院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连忙出门查看,只见数十名仆役手持工具正围着牡丹丛待命。主持僧双手合十,快步上前,声音发颤:“高阳王,万万不可!此花乃先帝亲植,擅动不祥,还请殿下叁思!”一名护卫上前,一把推开主持僧,语气蛮横:“放肆!大将军有令,琅琊公主要这牡丹,别说永宁寺的,就是宗庙的,也得刨!耽误了差事,你这老秃驴担得起吗?”主持僧踉跄着站稳,却忽然抬起头,直视那名护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贫僧不问花是谁让挖的,只问这花该不该挖。永宁寺的一草一木,皆为先帝所存之念。今日掘先帝手植之花,他日又将掘何物?”护卫愣了一下,随即暴怒,正要动手,元斌抬手止住了他。元斌看了主持僧一眼,什么都没说,移开了目光。仆役们挥锄刨土。老牡丹的根系被小心翼翼地挖起,枝头上的花苞簌簌轻颤,几滴晨露滚落,似是垂泪。主持僧心疼得眼眶发红,再不敢上前半步,只能双手合十,低声诵经。身旁的小僧看着师父眼角那道深深的沟壑,似懂非懂,默然不语。主持僧长叹一声,望着那几株被连根挖起、即将被锦布裹好运往邺城的老牡丹,眼底的无奈像这寺里飘了几百年的香灰,沉甸甸地落在尘土里。他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够身侧小僧听见:“洛阳牡丹离了洛阳的土,还能是洛阳牡丹吗?但愿那位公主,能善待这些花。”不远处,几名百姓探头探脑地议论着,声音压得极低,却藏不住语气里的震惊与敬畏:“连永宁寺的牡丹都敢刨,渤海王这权势,真是无人能及。”“可不是嘛,前几日宗庙的牡丹也被刨了,守庙的宫人拦都拦不住,还说‘大将军的命令,比祖宗礼制管用’。”街头茶馆里,几名士子模样的人围坐在一起,面前的茶水早已凉透,语气却满是复杂:“牡丹乃祥瑞之物,非宗庙寺宇不可植。高澄为博美人欢心,连祖宗规矩都不顾了,可谁又敢直言?”“高王对魏出帝发过的毒誓,我看他们家儿孙不仅人活得好好的,还愈发嚣张了,看来玄学也没个谱。”日头渐高,十几辆马车排成长队,每一辆都载着初绽的牡丹,锦布裹着花根,竹筐护住枝头,浩浩荡荡地穿行在洛城街头。百姓纷纷驻足围观,却没人敢上前阻拦,只敢远远看着。元斌坐在最前方的马车上,耳边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在心上,指尖攥得发白。他只是奉命行事,也只能奉命行事。到了临时居所,元斌亲自指挥仆役,将一株株包裹好花根的牡丹小心翼翼地移栽在院内的花缸中。刚安置妥当,元玉仪便快步迎出来,一眼看到那些初绽的牡丹,眼睛瞬间明亮:“真的移栽来了!这些花苞要好好养着,到了邺城,定能开满东柏堂。”元斌站在一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高澄对你,可真好。”元玉仪的手停在花苞上,没有回头。隔了片刻,她才开口,语气里听不出炫耀,也听不出得意:“那你最好盼着他一直对我好。我若失了宠,你以为你还有什么前程?我的体面,就是你的体面。我若没了体面,你也就什么都没有了。”元斌张了张嘴,无从辩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元玉仪终于转过身来,看着这个曾经将自己拒之门外的兄长。她发现自己并不恨他。不是原谅,是懒得恨了。恨需要力气,而她的力气要留着对付更冷的东西。“河阴之变那年,我躲在柴房里,听见外面杀戮的声音。我们的父兄、叔伯一个个地被拖出去,像牲畜一样被宰杀。他们之所以死,不是因为姓元,是因为他们站在了尔朱荣的对面。”她顿了顿,看向元斌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这世道,礼法保不住你,宗族也保不住你。能保住你的,只有强者手中的权力。谁能给我安稳,我便依附谁。”元斌站在原地,看着妹妹那双眼睛。他想起多年前她跪在府门外,衣衫单薄,哭着求他开门。他当时在门后面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转身走了。他对自己说,那是为了保全府中上下的颜面。可此刻他忽然不确定了——那扇门,究竟是为了保全谁,又关住了谁。元玉仪没再追问。她转过身继续看她的牡丹,指尖轻轻拂过花瓣。这些牡丹会在邺城扎根,开出比洛阳更盛的花。-------------------------------------------------------------------------千里之外,晨光漫过太行山脉。高澄身着银甲立在车驾前,山风拂动他额前碎发,将他俊朗凌厉的眉眼衬得愈发冷峭。南巡拓土之事暂告段落,军务稍缓便要折返晋阳,可他心底始终绷着两根弦——邺城朝堂那些趁他不在暗中勾结的官员,还有那个被他留在东柏堂的女人。“取纸笔来。”他抬手召来亲卫,语气冷硬。亲卫双手捧着笔墨纸砚铺在案上,垂首屏息。高澄提笔蘸墨,笔锋凌厉如刀,字字皆是威慑。写罢掷笔于案,对着亲卫喝令:“誊抄十份,快马送抵邺城,传予百官。”话音顿歇,他从案上又抽出一张新纸,笔锋不自觉放轻了几分。写了几行字,折好塞进信封,递给亲卫时语气也软了些:“这一封送到东柏堂。”亲卫双手接过,垂首退去。一旁僚属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方才还冷厉狂肆的大将军,写第二封信时笔锋明显慢了,折信时还多折了一道。这般反差,僚属看在眼里,只当什么都没看见。信使快马加鞭,数日后便抵邺城。戒厉之信传遍朝野,百官传阅后无不心惊胆战;而东柏堂那封,元玉仪独自坐在窗前,拆了又合上,合上又拆开。他的字迹和他人一样霸道,寥寥几行,只说晋阳军务繁忙,让她安分守己,等他回来。她把信纸搁在膝上,望着窗外新移栽的牡丹。那些从洛阳千里迢迢运来的花,栽进东柏堂的土里已有些日子了,有几株已经抽了新叶,嫩嫩的,在晨光里轻轻摇着。他说等花盛开的时候他就回来了。她没有把那句话当真,但她还是每天亲自给花浇水,把每片新叶都仔仔细细地看过一遍。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盼什么——盼花开,还是盼那个等花开的人。太行山间,高澄翻身上马,银甲寒光映着他眼底的桀骜。骏马长嘶,催马向晋阳而去。他的手不自觉碰到腰间锦佩——那是她亲手绣的,缠枝莲纹绣得歪歪扭扭,却被他日日贴身佩戴。他策马向前,没有回头。-------------------------------------------------邺城四月中旬,暖风裹着花香漫过街巷,却被一支浩浩荡荡的车队搅得热闹起来。数十辆马车首尾相连,锦布裹着从洛阳刨来的牡丹,花苞饱满,偶有几朵初绽,粉白淡紫,在风里透着矜贵的暗香。车队穿过铜驼大街,百姓纷纷驻足,惊叹声此起彼伏。东柏堂内,元玉仪蹲在花株前,指尖拂过牡丹饱满的花苞,眼底满是得意。她直起身,对侍女吩咐道:“挑十株品相最好的,送到渤海王府去,就说是大将军特意吩咐的,给王妃和孩子们赏玩。”侍女应声而去。元玉仪望着她的背影,唇角微扬。渤海王府花园里,孩子们早已按捺不住。高孝琬踮着脚,脸快凑到花瓣上,扯着嗓子惊叹这花比府里的月季好看多了。高孝珩从袖子里摸出一截秃了毛的旧笔,趴在石桌上眯着眼描花瓣的轮廓,抿着嘴一声不吭。高孝瓘小手轻轻拢在花苞旁,鼻尖凑近嗅了嗅,小声呢喃了一句好香,像怕惊扰了花。高孝瑜站在一旁扶了扶歪斜的竹筐,轻声叮嘱侍女小心些,莫碰伤了花苞。不远处的游廊下,弘农杨氏望着那几株牡丹,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元仲华道:“这花哪是大将军的意思,分明是那边送来的战书。”元仲华静静立在原地,素色裙摆被风轻轻拂动。她怎会不知——元玉仪送这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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