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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定六年,邺城暮春。东柏堂的牡丹开得泼艳,粉紫花瓣缀着晨露,浓香穿堂而过,混着后厨炙肉的脂香、新酿的醇气,缠成一团奢靡的雾,漫在青砖黛瓦间。崔季舒今日奉命来取卷宗。袍角扫过门槛,目光先落在案上几串荔枝上,指尖一捻便剥去薄皮,清甜滋味在舌尖炸开,不禁眯眼喟叹:“这琅琊公主的体面,真是盖过了满城的贵女。”正吃着,只闻扑通一声闷响,一个膳奴跪伏在地,双手攥住他的袍摆,哭得浑身发抖:“崔大人!求您开恩!家父已遣过数封书信,还备下重金来赎,求您在大将军面前为小人求个情,放小人回家吧!”崔季舒被拽得一个趔趄,嚼着荔枝的嘴顿了顿,语气凉薄不耐:“你这小子又来求情,是忘了上回被杖责的滋味了?”他抬脚轻踢兰京膝盖,把荔枝壳扔在地上,取了锦帕擦手,“大将军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让我替你求情,这不是为难我吗?”兰京哭得声嘶力竭。他想起上回壮着胆子求归乡,换来的是狠狠杖责。廊下劈柴的阿碧闻声,手中斧头顿在半空。她放下斧头,目光落在崔季舒身上,轻步上前,恭顺行礼:“奴婢参见崔大人。方才奴婢路过公主寝殿,好像听见公主和她姐姐提到了大人的名字。奴婢不敢多听,却又不敢知情不报——毕竟在东柏堂里谁都知道,崔大人是大将军的心腹。”崔季舒听罢,嚼着荔枝的动作放缓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公主居然提到他的名字——是夸还是骂?元玉仪那张嘴他是知道的,连高澄的小字都敢当众直呼,在她眼里满朝文武大概也没几个能入眼的。他之前给高澄没少物色美人,本就心虚,面上倒不显,只挑眉笑着调侃回去:“公主说我什么?”阿碧连忙惶恐地摆手:“奴婢只是隐约听到大人的名字。公主是大将军的心尖人,有的没的奴婢可不敢乱讲。”崔季舒瞥了眼脚边依旧抽噎的兰京,一把甩开他的手:“行了,别嚎了。等大将军过几日从晋阳回来,我便挑个他心情好的时候,试着替你求个情。至于他答不答应,全看你的造化。但你记着,大将军最厌忤逆,他做的决定谁也反驳不了。等他回来你若再敢胡搅蛮缠,别说让我救你,神仙来了也是死路一条。”兰京眼里瞬间燃起光亮,连连磕头。崔季舒整了整被拽皱的袍袖,朝着寝殿方向走去。阿碧望着他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得意,手中斧头高高举起,狠狠劈了下去。寝殿内,博山炉吐出的沉水香浓烈呛人,将案几上那对描金酒盏熏得朦胧。元玉仪坐在窗前,指间绕着一缕垂下来的发丝,元静仪坐在她对面,看了她许久,终于开口:“妹妹,高澄对你的恩宠,满邺城贵女都看得眼红。可你近来到底是怎么了?”元玉仪垂眸,端起那杯早已失温的酒一饮而尽。灼烫的酸涩在眼底打转,被她生生逼回。“宠?”她扯了扯嘴角,“是啊,把我当个宠物宠着。圈在这里,供他闲时把玩。”元静仪满脸错愕:“你以前不是这样说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伤你了?”“没有。是我伤了自己。”她顿了顿,垂眼看着自己的手,“爱上他,就等于亲手把刀递到他手里。他有太多女人,太多选择。我一无所有,只能仰他鼻息。居然还心存过奢望——本就是自作自受,是我活该。”她说高澄好色又薄情,说自己当初在他必经之路上弹琴就是在赌他的好色,能让自己重回优渥。她说燕氏有孕,算过日子,大抵是冬季的某个雪夜——那会儿他还和自己如胶似漆。“我以前太天真,才会信他的鬼话、任他摆布。”她抬眸时眼底的湿意已干,只剩一片冰冷的沉寂,“我和他之间从来不存在什么真情。不过是各取所需,逢场作戏,我图他权势,他图我几分风情——当然,还有我宗室的身份。他那样的人,心高气傲,就喜欢把一切高贵的东西拽下来,或是把低贱的东西捧上天,显他多么无所不能。”“权势把他变成了疯子。而我,只有陪他一起疯,他才会觉得我与众不同。若他失势了,于我而言,不过就是个陌生人。”话说出口,她就委屈的想哭,全是口是心非。她分明在意他,在意得要死,在意他对自己的所有好,只想要独占,只想要更好。可这份在意太卑微,他一个转身就能将它碾得粉碎。他这个人,这个身份,注定这辈子都给不了她安全感。她早知道,以前试图自欺,试图尽力去信,可现在梦醒了,面对现实。“他封我为琅琊公主,哪里只为了宠我?他为我刨了宗庙牡丹又如何?不过是举手之劳。他所有的动机都不全是为了我——那是为了彰显他的权势。他护着我,也不全是因为在意我,而是因为我是他的人。辱我就是辱他,他护的是他自己的颜面。他这个人,最要的就是脸,最不要的也是脸。”她哑然失笑,“某种程度上,我还真是他的知己。”元静仪看着她这般模样,心口一揪:“可他给你如此尊荣,那些宠爱,旁人可是没有的。”“旁人没有?”元玉仪嗤笑一声,“他那么好面子的人,但凡跟他沾边的女人都会赏点尊荣,又不是只给过我。我是特殊些,可能运气好吧。那又如何呢?府上燕氏有孕,那些没怀上的呢?谁知道我看不见的地方还有多少人。她们和我的初衷没有什么不同,而且随时等着取代我。我以前真傻,居然还会信他。”她一口气说下去,像是在发泄积压太久的怨念。说高澄想当皇帝,皇帝自然要子嗣绵延、后宫佳丽叁千,未来一定会有更多的女人,更多可供他权衡的棋子。柔然公主,突厥公主,数不尽的门阀联姻。元静仪听得脸色惨白:“既然你都清楚,早知道他是这样的人,你当初还非要跟他……妹妹,你就不该遇见他。”“我早知道他是个混蛋,邺城谁不知道他什么德性。”可是,她明知道他这人坏透了,还是会情不自禁。“我现在——后悔,也不后悔。”元玉仪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在大魏,除了他,谁能让我们一家过得更好呢?只有依附他,我们才能体面的活。所以姐姐,你要帮我。只有你能帮我了。”“你想让我怎么做?”元玉仪深呼吸,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望着姐姐,一字一句:“高澄心高气傲,好色又好面子。他对宗室女很感兴趣——循规蹈矩的他不喜欢,他就喜欢强取豪夺,如果我们能效仿飞燕合德,共事一夫我是真的没办法了。宠幸你,总好过让他去宠幸别人。”“你在胡说什么!”元静仪猛地站起身,满脸惊愕,“我有夫君有儿子,我怎么能做这种事!”元玉仪看着她抗拒的模样,泪水再次涌上来:“你以为我想吗?我讨好他,让他把元斌调回邺城,还不是为了我们家!我们这种破落宗室,除了依附他,还能怎样!宠爱都是假的!你说的什么廉耻,尊严,在高澄面前全是供他践踏取乐的笑话!”元静仪猛地跌回座椅,双眼一闭,清泪无声滑落。博山炉的沉水香燃得只剩余烬。内殿只剩元玉仪撕心裂肺却又死死压抑的哽咽。窗外,崔季舒隐在廊柱后,呼吸压得极轻。他听到了几句。一句是她用极冷的声音说“我和他之间从来不存在什么真情,不过是各取所需”。一句是她忽然压低声说“在必经之路上弹琴赌他好色,”。后面的话被风声和廊下的斧劈声吞掉,他只断续听见“飞燕”“共侍一夫”几个词,拼不成完整的句子。他攥紧了袖中文书。想起那一日——高澄坐在榻上,任由元玉仪靠在他肩头,指尖轻轻梳理着她的长发,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那道素来锐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总有化不开的宠溺。那是他追随高澄这么多年,从未见过的失态。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还攥着的那几颗荔枝。荔枝已经被攥烂了,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他站了片刻,掏出手帕擦了擦手,转身走了。他决定什么都不说。不是怕伤高澄的心——高澄的性子他最清楚。若是知道了元玉仪说这些话,他一定会处置她,但处置完之后他一定会后悔。等他后悔的时候,就会迁怒于告诉他这件事的人。崔季舒跟了高澄这么多年,不会冒这个险。他把手帕迭好收回袖中,继续往前走。廊下暖风卷着花香拂过他的衣袍,他把那几颗烂荔枝扔在了身后的花丛里。-------------------新城大捷,河南底定。高澄整顿大军,从晋阳班师回朝。消息传回邺城,满城轰动。元善见下诏,百官出城十里相迎,宫中设下盛大宴会,为这位年轻的大将军接风洗尘。车驾入城那日,高澄银甲未卸,白马金鞍,身后旌旗猎猎,甲光向日。百姓沿街跪拜,呼声震天。他先回了东柏堂。刚换上常服,便有侍从低着头,将元玉仪此前在王府的事一字一句禀明。高澄的脸色一寸寸沉下去,眉峰紧蹙,指节缓缓攥紧案上的茶盏。侍女纷纷跪地俯首,大气不敢出。他端起茶盏想喝一口,手在半空顿了顿——这不是他走之前用的那套。那些越窑青瓷是他从南朝重金购来的,整套十几件,如今一个都不剩了。“孤的杯子呢?”他问,语气淡得像随口一提。门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元玉仪快步跑进来,一袭水红软缎长裙,径直扑到他身边,小手死死挽住他的衣袖,整个人往他身上贴,仰着脸看他。“阿惠!”她的声音又软又冲,眼底盛着泫然欲泣的委屈,睫毛轻轻颤动,“你不在家,那些门阀贵女全都来门口拜访,各个想看我笑话。她们告诉我柔然公主有了身孕,王府上的燕氏也有了身孕。她们嘲讽我,说我没孩子,没了你的宠爱什么也不是——我实在气不过,才和她们闹的。”高澄垂眸看她。她提到了燕氏。他沉默了一息——那个雪夜他去偏院,满脑子都是她,从那以后便再也没去过别处。可这话他说不出口。他只是抬手,指尖拂过她眼角,那里方才哭过的痕迹还没完全消。她没有躲,只是安静地仰着脸,感受他的手指从她眉骨滑到颧骨,像在描一幅舍不得看完的画。“我回来了,没人再敢说你。”随后话锋一转,眉梢微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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