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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柏堂,夜色如墨。偏殿方向隐约传来声响——门被撞开,脚步纷乱。女人的尖叫声被夜风撕碎,然后是断断续续的哭喊和啜泣。不是阿姊的声音。元玉仪躺在床上,没有起身。心沉成一潭死水。外面的喧嚣投进去,激不起几圈涟漪。但她知道,这份平静是纸糊的,底下是怕。怕再来一遍。殿门被一脚踹开。高澄浑身酒气闯进来,领口敞着,中衣上沾着几根细长的发丝。颈侧有三道血痕,是指甲划出来的。他几步跨到榻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骨节咯吱作响,眼底翻涌着没有散尽的癫狂。“你知道我刚才干嘛了吗?”元玉仪抬起眼,目光掠过他领口和脖颈,看了片刻,“与我无关。别告诉我。”高澄猛地加重力道,另一只手钳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扳回来强迫对视,“与你无关?你就真的半点都不在乎是吧?”元玉仪眉心微蹙,不是疼。是疲惫。“我现在很安分了。”她看着他眼底翻涌的风暴,声音放轻了些,“你还想怎样。”高澄死死盯着她。盯着她眼底那片什么都照不进的沉静。他忽然觉得自己像对着一面镜子发疯。他猛地松开她的手腕,一把揪住她的衣襟,把她从榻上拖起来。拖着她往外走,吼声在庭院里炸开——“那你就过来看看!”元玉仪没有挣扎。被他拖着穿过殿门,穿过廊道,她没有低头看路。眼底没有惧,没有怒,只有层层堆迭的疲惫。高澄把她推到偏殿前。她踉跄一步,站稳了,抬起头。看见了高洋。高洋跪在殿门外。不知跪了多久。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先落在她身上,又落在高澄身上,没有说话。眼底是沉到底的痛,还有一星她来不及辨认的东西——像是某种被她点亮的、微弱的共鸣。元玉仪的目光掠过他的脸,又瞥向偏殿。门半开着,一道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夜色中明灭不定。侍从缩在廊柱后面,不敢上前。她猜到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惊诧,随即被平静取代。“你为什么这样。”“我想怎样就怎样!”高澄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要把今夜所有的挫败都碾碎了砸在她脸上。元玉仪看着他——衣襟敞着,眼底全是血丝和没有散尽的癫狂。她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冰凉。“你真是疯了。”高澄低笑一声,“对,就是疯了。”“你发疯跟我有什么关系。”高澄猛地推她一把,手和声音都在抖,“无关?我给你尊荣,给你旁人求不来的一切——你竟敢说跟你无关?”元玉仪看着他额角暴起的青筋,看着他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的手指。她的语气忽然变了。不再疲惫,不再淡漠,而是带上了一种锋利的、近乎挑衅的了然。“好啊。既然你疯了——就去杀了燕氏。杀了她,我就原谅你。你倒是去啊。”空气骤然凝固。高澄的眼神像淬了冰。他猛地转身——几步间已夺过侍卫的长刀。刀身出鞘,寒光乍现。他大步折返,刀锋架在她颈侧上,刃尖擦过肌肤,一道极细的红痕蓦然浮现。“又来这招。”元玉仪笑了笑。她没退,甚至没眨眼。高洋跪在阶下,稍稍抬眸。月光落在他脸上,目光聚在高澄握刀的那只手上——那只手在抖。“我在你心里,算什么。”元玉仪的声音很轻,像一片杨花落在水面上。风吹庭院,杨花纷扬,像一场冰冷的雪。当啷一声。刀从高澄手里滑落,砸在青石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庭院回响,直到被夜色吞没。他转过身去,肩背绷得很直。“玩物而已。”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元玉仪立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望着那只微微颤抖的手。那些辗转难安的夜,那些如鲠在喉的不悦,忽然在此刻有了一丝隐秘的宣泄。高洋长跪在地,垂着眼。高澄方才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清了。全程未称“孤”,只唤“我”。那个不可一世的人,在刀落的刹那,颜面扫地。他听着他暴虐之下那份连自己都不肯承认的在意,听着他说“玩物而已”时声音里藏不住的颤抖。他终于知道高澄怕什么了。------------------------------------------------------几个时辰前,偏殿。高澄把李祖娥带进殿里,殿门在他身后合上。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壁上,颀长孤峭,像出鞘的刀。李祖娥被他拽着手腕一路踉跄,发髻散开了半边,几缕青丝贴在颊侧,被泪水和冷汗濡湿。她拼命嘶吼挣扎着,始终没有挣脱。高澄一把扯开她的外襟。锦帛撕裂的声音在空荡的殿内格外刺耳。李祖娥死死攥住衣领,含泪看着他,声音在发抖,每个字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嫉妒高洋!你嫉妒他!”高澄施暴的手停住了。他眯起眼睛看她,烛火在他瞳孔里缩成两粒跳动的针尖。“你说什么。”声音很低,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不是威胁,是被冒犯。他掐住她的下颚,逼她直视,“说,我嫉妒他什么。”声音里挟着不屑和不甘。“他有你没有的东西。”“什么?”李祖娥的眼泪一颗颗落下,砸在他手背上。“你得不到,你就想毁掉。这么多年了,你从来没变过,你什么都有——却也什么都没有。”高澄僵在那里。他看着李祖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有恨,有恐惧。还有一样他辨认了很久才认出来的东西。是怜悯。他是大魏真正的主宰。这个女人已被他逼到绝处,浑身发抖——居然在可怜他。他想起四岁那年,父亲弯弓的手很稳,弦已绷到极限。父亲说不要怪他,要怪你自己——太弱了,不配活。那支箭没有射出来,但他知道,从那天起,他是一个需要证明自己配在高家、配在这世道好好活着的人。他证明了很多年。证明那支没有射出来的箭不是对他的宽恕,而是一个错误。二十多年了。杀人,掌权,把所有挡在面前的人都踩成泥。半壁江山在脚下,满朝文武跪在阶前。他觉得自己已经赢了,赢到所有人都必须仰视他,赢到没人敢用那种眼神看他。可今晚,这个女人用了。不是看废物,是看一个可怜的人。“他有什么是我没有的。”高澄在问一个自己隐约知道的答案。李祖娥看着他,声音很轻,却稳得像一把刀慢慢推进来:“你以为把人踩在脚下就是得到。可你得到的东西,没有一件是你真正想要的。得到一个人,和得到一颗心,不是一回事。”高澄没动。“你什么都不缺,”她说着,泪流不止“但有些东西,你从来没有过。你或许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殿内静了很久。“你还没回答我。”高澄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下去,“你到底喜欢高洋什么。”李祖娥忽然想起很多事。都是很小的事,不值一提的,但此刻它们纷纷涌上来,一桩桩,清晰得都像刻在骨头上的印子。“他给我描眉。描歪了,擦了重描。描了三次,第三次还是歪的,自己先笑了,说今天大概不宜画眉。我说歪就歪了,反正是你看。他说那不行,你出门别人要笑的。后来他偷偷练了半个月,有一天早上,他说阿娥你坐好,我今天手特别稳。那一笔下去,还是歪的。他愣了半天,我们两个就对着笑,笑到肚子疼。他到现在都画不好。”“他剥橘子。每次都要把橘络一根根捻干净,说白的苦,你不爱吃。捻到只剩干净的果肉,一瓣瓣码在碟子里递过来。后来我悄悄看了,他根本没吃。他把最干净的都给了我,自己坐在旁边傻笑着看我吃。”“有一回我在厨房做汤饼,他跑进来看了三次。第一次问要不要帮忙,第二次问水开了没有,第三次什么也没问,就靠在门边看。我说你看什么,他说看你做饭,比看什么都好看。那天他吃了三大碗,把汤都喝干净了。我说你撑不撑,他说是你做的,怎么能剩。”“我平时咳嗽一声,他就紧张的来摸我的额头,摸完又摸自己的。有次大半夜披了件单衣就往外跑,说去叫大夫。我平时翻个身他就会醒,问我冷不冷,要不要给我加被子。”“他每天掖被角。掖完我的,检查一遍,才肯睡。不是偶尔,是每天。有时候我装睡,看他掖完了,低头看我,看很久。然后他就笑了,那个笑很轻,像是怕吵醒我。可他不知道我醒着。”“他每天都会夸我。说阿娥你今天真好看,阿娥你做的饭比谁做的都好吃。有时候我觉得他在哄我,但他说不是哄,是真的。他说他娶了全天下最好看的人,所以每天必须强调一遍,说怕我不记得。”她顿了顿,“几年了,一天没断过。”李祖娥说着说着,眼泪又落下来,一颗颗砸在高澄手背上。“他说一辈子只爱我一个。我说你不要说大话,他说不是大话,是真的。他说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娶了我。他不是没机会纳妾,之前有人送过,他看都没看就让人领回去了。他说我有阿娥就够了,多余的人他不认识,也不想认识。”她抬起头,直直看着高澄。“他从来没惹过我生气。几年了,一次都没有。不是因为他怕我,是因为他舍不得。”殿内安静了很久,久到高澄都不知该说什么。“你没有他的温柔。”李祖娥的声音平静下来,不是指责,是陈述。“温柔的底子是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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