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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暑气渐浓。元玉仪气色好转了几分,能靠着竹榻小憩了,身子却还是虚的。这几日都是元静仪在边上照料,换药喂汤,琐碎地忙。皇后高氏来探望过。那天高澄也在,正坐在榻边给元玉仪喂药,听见脚步声,抬眼看了她一下,点了点头,就算是打过招呼了。自从她嫁给元善见,就和一母同胞的大哥之间多了些说不清的隔阂——从前他训她功课,替她挡父王的火,如今见了面,尴尬的只剩点头。她每次省亲回去,都觉得自己既不属于晋阳丞相府,也不属于邺城皇宫。或许元仲华也感同身受。她坐了片刻,说了几句宽慰的话,便告辞了。走出殿门,看到元善见远远地站在廊下,目光沉冷的看着她。高氏垂下眼帘,径直走了过去,随便说了几句。从那以后,她再没去过。显阳殿里,元善见坐在案前,手里拈着一份奏折,看了半晌,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这些折子从前都是高澄批好了递上来,他只需朱笔一圈,盖个玺印,习惯了走过场。可高澄最近连笔都没碰过。他对着这些干净的折子,反倒不知该怎么办了。忽然冷笑了一声,将那些奏折拂落案下,他盯着满地狼藉,脑子里翻来覆去只一个念头——高澄能为那个女人丢下军务,在榻边一守就是几个日夜。她也姓元。若她日后有了儿子,他的外甥孝琬怎么办。他看了一眼身边的高氏,气不打一处来。“你大哥每次发疯,都是因为女人。”元善见站在烛火旁,语气阴阳怪气,“上次是虎牢关吧。这次是铜雀台。下次又是什么?”高氏正在理奏疏的手顿了一下。她把散落的折子捡起来,放回案上。没有接话,只是叹了口气。这时心腹御医照常来请平安脉。高氏退出之后,御医才敢凑近,压低声音说:“冯翊公主临行前问臣有没有麻沸散,说是待府上姬妾和柔然公主生产时镇痛用。可那东西,华佗死后就失传了。臣便给了些曼陀罗干花,效用差不多。”元善见抬起眼,语气漫不经心:“哦。她要,就给呗。这种小事也值当说。”御医犹豫片刻,声音压得更低了:“可她都要走了。那是从天竺来的稀罕物,宫里也没多少。”元善见看着他:“所以呢?她是朕的妹妹,一点花而已,朕还不能给了?”太医的喉结滚了一下:“那花有毒,还能致幻。剂量稍有不当……会死人的。”元善见沉默了。他盯着案上那盏烛火,盯了很久。“知道了。”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来。太医躬身退了下去。殿内重归寂静。元善见坐在案前,朱笔悬在指间,一滴红落下来,洇在纸面上,像血。烛火在他眼中明灭不定,他闭上了眼。------------------------------------------------两日后,蝉鸣聒噪,暑气蒸得太医署外光影扭曲。高洋被亲卫引进来,过门槛时笨拙地绊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高澄轻蔑地瞥了他一眼,然后把目光钉在廊外那棵被晒蔫的柏树上。“京畿大都督。”语调像把钝刀在磨石上缓缓拖过,“你当得不错啊。”高洋赔着憨笑,口水差点从咧开的嘴角淌下来,抬手擦了擦:“大哥说笑,臣弟不过挂个虚衔——”“铜雀台夜宴,刺客携弓潜入,公主险些丧命。”高澄转过头,目光从柏树移到他脸上,像一把刀从鞘里缓缓抽出,“你该当何罪。”高洋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即噗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滚烫的青砖上。“臣弟知罪,臣弟该死。”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汗渍,他浑身抖得像筛糠。高澄踱到他面前,睨着看了片刻。缓缓蹲下身,声音轻得像刀刃刮过皮肉:“大哥以前待你刻薄,心里可曾怨过?”高洋伏在地上,沉默了一瞬。然后声音带着哭腔像从喉咙里挤出来:“臣弟不敢,都是臣弟愚钝,才惹大哥生气——”高澄眯起眼,审视他很久。入耳的蝉鸣忽远忽近。他嫌疑很大,但不可能是他。这废物懦弱得连妻子被抢走都不敢反抗,就这副窝囊样,能有那身手?高澄霍然起身,一脚踹上高洋肩头。高洋仰面摔出去,手肘磕在青砖上,闷响一声。他没躲,也没挡,笨拙地爬起来重新跪好,额头又抵回地面。高澄又补了一脚,正踹在胸口。高洋闷哼着蜷成一团,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和口水混在一起,顺着下颌滴在青砖上。高澄还要再踹,高演冲过来一把抱住他的手臂。这次站在一旁的高湛,没有拦。“大哥!”高演死死箍住高澄的胳膊,手上力道很重。高澄甩开他的手,声音里全是不耐烦:“你别多管闲事。”上前一步,又一脚踹在高洋肩头。高洋的泪水冲刷着那张青黑泛鳞的脸,哭得眼皮都不眨一下,像被踹傻了。高演又冲上去,整个人挡在高澄面前,压低声音:“大哥,陛下和阿姊都看着呢。”高澄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元善见和高氏。元善见面无表情,像已经看过无数遍,连惊讶都懒得装了。高氏站在他身侧,嘴唇抿成一条线,既不说话,也不上前。高澄这才停了,低头慢条斯理地整袖口,动作优雅得像拂落花。高湛忽然走上前。高澄理袖的手微微一顿,眉宇微蹙。高演深吸一口气,目光追着高湛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高湛没有看他们。他径直走到高洋面前,弯下腰,伸手去扶。高洋正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忽然被一只手稳稳托住肘弯,整个人僵了一下,抬起头,对上高湛平静无波的眼睛。高湛的手握在他的右手上,指节修长,白皙好看,衬得他那片青黑鳞纹愈发刺目。高洋下意识想缩手,反被高湛握得更紧。高澄眯起眼,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了片刻,然后盯着高湛,话却是对高洋说的:“还不快滚。”高洋如蒙大赦,躬身行了一礼,跌跌撞撞地退了出去。过门槛时又绊了一下,没有回头。高澄侧了下头,依旧是打量的样子:“步落稽,你今天怪好心的。”“他方才摔得不轻。”高湛语气平淡,重新站回高演身边。高演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目光,没有说话。刚才高澄问“可曾怨过”的时候,高洋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高湛注意到了。高洋右手食指第二关节上有一层薄茧,他也摸到了。还有,一个真正委屈的人,哭的时候会闭上眼。不远处的元善见偏过头,对高氏阴阳怪气地说了句:“你们家真是兄友弟恭啊。”高氏听他这话,听过无数次了。每次大哥欺负二哥,他看见了都会说,像是在嘲讽,又像是在自嘲。她每次都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叹气。她能做什么呢,从小到大,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为了高家联姻。倒是这次,一向冷漠的九弟竟然会站出来扶二哥。不过心里那丝意外,很快便被聒噪的蝉鸣吞没了。-------------------------------------------------随后,高澄把元玉仪从殿内抱出来,放进铺了冰鉴的马车里。她的头靠在他肩上,肩头的伤处被白布层层裹着。他调整了一下她背后的靠枕,把她肩头的披帛拢了拢,动作轻柔。元善见看着这一幕,伸手拽了一下高氏的袖子。高氏一愣,看了他一眼,随即会意,快步上前问道:“大哥,这是要带她去晋阳吗?”高澄头也没回,“她受不了颠簸,在东柏堂静养便可。”元善见站在阶上,看着高澄抱着元玉仪从自己面前走过,每一步都走得旁若无人。他忽然想起高澄逼他封元静仪为东海公主那天,自己曾问过一句“仲华还好吗?”,高澄没理。他此刻发现自己竟然没那么气了,可能是麻木了。皇宫是他家。但他不想再看到这个人,下次还在他家肆无忌惮。高演与高湛立于阶下。高演面色沉稳,目光只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身侧的高湛盯着她肩头那片被白布裹住的轮廓。他看的很细,高澄把她放进马车时,她的头偏了一下,侧脸擦过了高澄的颈窝。他望着那辆马车窗上被风掀起的纱帱,直到它消失在宫道尽头。宫门外暑气蒸腾,高湛和高演并肩同行。走了几步,高湛忽然停下来,“六哥,邺城夏季炎热,不如与我同去晋阳避暑。”高演脚步一顿,他看着高湛的侧脸——淡漠的似曾相识。上次见,是在铜雀台的夜宴。“大哥忙于军务,你我同去,也好有个帮衬。”高湛补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高演收回目光,叹息声微不可闻,“也好。”高湛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暑气蒸腾,将他们投在青石路上的影子烤得扭曲。高演故意走慢了些,高湛盯着前面的柏树浑然不觉。高演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王让他们几个兄弟在校场习武。那时高湛还小,小到拉不开弓,他走过去想帮他,却被高湛冷冷地挡开了。后来他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一遍遍地尝试,直到食指磨出了血也不肯停。那是他第一次知道,这个弟弟不需要别人帮助,也不会开口求任何人。此刻高湛的背影像极了当年的那个孩子。他这次开口,大约是离求助最近的一次了。高演低下头,什么也不会说。他只会跟在后面,加快脚步,想离弟弟近一些。-------------------------------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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