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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二十年三月十九日,南京城浸润在暮春烟雨中。大功坊里的魏国公府,笼罩在一片沉郁的寂静里,唯有连绵不绝的雨声,敲打着屋瓦庭阶,也敲打着府中上下每一颗悬着的心。自长女徐仪华冒险归来又匆匆离去后,谢夫人的病情便如风中残烛,光亮一日弱过一日,至今日,那烛火已然摇曳欲熄。
内室之中,药气浓得化不开。谢夫人躺在病榻上,身上盖着锦被,却掩不住形销骨立的轮廓。她面色灰败,双颊深深凹陷,呼吸微弱而急促,偶尔一阵剧烈的咳嗽,仿佛要将最后一点生气也咳出去。床边,郎中刚诊过脉,面色沉重地对守候在侧的世子徐允恭摇了摇头,悄悄退至外间。
徐允恭今年刚满二十,眉宇间已染上了越年龄的沉毅与忧悒。他的妻子长媳陈淑亦在身侧,面容哀戚,眼含热泪,紧紧挨着夫君,无声地支撑着。徐允恭另一侧,站着二弟允德、三弟允良、四弟允迪。允德、允良身边,分别立着他们的妻子王氏与沐氏。这两房媳妇,皆是两年前徐达病重时为“冲喜”而仓促迎入门的,虽已两年,此刻面临婆母病危,脸上依旧带着惊惶与深切的哀伤。徐允迪身旁,则立着他两年前为给父亲冲喜、由谢夫人做主纳的妾室彪氏。彼时允迪年方十四,彪氏二十三岁,如今虽已过去两年,彪氏在府中仍是低眉顺眼,恭敬谨慎。
徐达生前的两房妾室——孙氏与贾氏,也都在房中。两人皆身着素净衣衫,面带悲容,眼圈通红。玉奴紧挨着生母孙氏,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里有着乎年龄的倔强与迷茫;静奴和珊奴年纪尚幼,被乳母抱在怀里,似乎感应到室内凝重的气氛,也格外安静,只睁着乌溜溜的眼睛,不安地转动。
谢夫人的气息忽然急促起来,喉咙里出轻微的嗬嗬声。一直守在床边,紧紧握着母亲手的徐允恭心头一紧,俯身轻唤:“母亲?母亲?”
谢夫人费力地睁开浑浊的眼睛,目光缓缓扫过床前这一张张熟悉的脸庞。她的眼神已有些涣散,但竭力凝聚着最后的神智。
“都……都来了……”她声音嘶哑低微,几乎淹没在窗外的雨声里。
“母亲,儿子(儿媳)都在。”徐允恭忍着悲痛,沉声应道。陈淑亦低声啜泣着点头。
谢夫人的目光先落在孙氏和贾氏身上,停留片刻,气息微弱地道:“孙氏,贾氏……”
孙氏与贾氏连忙上前一步。
“我……我走后,你们……要安分守己,恪守本分……教导好各自的孩子。”谢夫人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费力,“更需谨言慎行。尤其是……你们年轻守节,切记,行得正,坐得直,清清白白,方能…对得起……官人在天……之灵。”
孙氏泪水涟涟,连连点头:“夫人放心,婢妾明白,绝不敢有半分行差踏错,定会谨守本分,照顾好允迪和玉奴。”
贾氏也哭道:“婢妾记下了,定当遵循夫人教诲,安心抚养静奴、珊奴。”
谢夫人微微颔,目光转向年幼的孩子们,又看向徐允迪和他身旁的彪氏,略作停留,便又看回徐允恭,声音愈低弱却清晰地对他说道:“允恭……允迪的婚事,还有玉奴、静奴、珊奴她们……将来婚配之事,你不必苛求门楣显赫。”她停顿片刻,眼中掠过极其复杂的神色,那是亲身经历过开国功臣家族荣辱起伏后沉淀下的清醒与隐忧,“与功臣勋贵之家,牵绊太深……未必是福。世事……难料。替他们……多看对方家风是否清正,子弟人品是否端厚。寻个……踏实本分、知道疼惜人的好人家,安稳一世,便好……”
最后,谢夫人的目光,牢牢地定在了长子徐允恭脸上。这是她和徐达寄予厚望的嫡长子,是即将正式承袭魏国公爵位、挑起整个家族重担的人。
“平哥儿……”她唤着他的乳名,仿佛他还是那个蹒跚学步的孩童。
“母亲,儿子在。”徐允恭跪得更近些,将母亲冰凉的手贴在自己额前。
“你父亲……去得早,这个家……以后就要靠你了。”谢夫人的气息越来越弱,眼神却异常清明起来,“魏国公的爵位,是陛下天恩,更是你父亲……一生忠耿、出生入死换来的。你将来袭了爵位,便是徐家的家主,朝廷的重臣。要……要像你父亲一样,忠于陛下,忠于朝廷,勤勉王事,谨慎持身。”
她停顿了许久,积聚着力量,声音虽低,却字字敲在徐允恭心上:“徐家树大招风,你父亲功高……有时未必是福。你要记住他临终的话……凡事以忠谨为先,不可骄矜,不可懈怠,更不可……心怀怨望。持家……当以和睦为上,孝悌为本,约束好弟妹子侄,保住这份家业……娘……娘和你父亲,在九泉之下,才能……瞑目。”
这番话,几乎是她与丈夫徐达一生奉行的准则,也是他们留给子女最核心的遗训。
徐允恭心如刀绞,重重叩,额头触地,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母亲教诲,儿子字字铭刻肺腑!必当谨遵父亲遗志,恪守臣节,撑起家门,爱护弟妹,绝不负父亲母亲养育深恩!”
谢夫人听着长子铿锵有力的誓言,灰败的脸上,绽开一丝欣慰的笑容。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满堂子孙、妾室,最后投向窗外迷蒙的雨幕,眼神渐渐涣散,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早已在黄泉路上等候的丈夫。
“官人……我……我来寻你了……”她嘴唇翕动,吐出几乎不可闻的呢喃,那握住徐允恭的手,终于失去了最后一丝力量,缓缓滑落。
“母亲!”
“夫人!”
刹那间,悲声四起。徐允恭紧紧握住母亲已然无力的手,伏在床榻边,肩膀剧烈耸动,压抑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陈淑等人亦是跪倒,哀哀哭泣。玉奴终于“哇”地一声哭出来,静奴和珊奴也被吓到,放声大哭。乳母婢女们,也都纷纷垂泪跪倒。
窗外的春雨,依旧淅淅沥沥,无休无止,仿佛也在为这位历经沧桑、支撑家门、最终含笑而逝的魏国夫人,垂下无尽的雨丝。
……
是年冬,洪武二十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朝廷追封中山武宁王徐达妻谢氏为中山武宁王夫人。此是后话,暂且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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