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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洵舟眨了眨眼,涣散的视线聚拢,停在她这双栗色的眼睛上。他语调飘得厉害,说:“以掌为刃,劈晕我。”
“大人,我不会呀。”宋萝怀疑他仍在试探,谨慎地答:“我只会些三脚猫功夫,平日为绣坊送货,遇到些小混混能摆个架势吓一吓,可动真格的我不会呀。”
沈洵舟想扯起冷笑,却没有力气,圈着她手腕的指尖无力滑动,像在摩挲。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拉长语调像是在哄生病的小孩子:“您先松开我,我用帕子沾些凉水给您敷上退热。”
他怔然松了手,垂下眼皮。
宋萝迅速退开,手心残留的热烫得发麻。身处破庙,能用的凉水只有雨水。
她环视一周,找到个破旧生锈的铜香炉,摆在屋顶的破洞下接住漏下的雨,又从怀里掏出帕子接雨打湿。回到沈洵舟身前时,他已经闭上了眼,眉间不适地皱着。
火光映照,他腿上的伤显露出来,膝盖处血肉模糊,凸出一块白森森的骨头,形状扭曲。他的右腿断了,另一只腿好一些,只是大片擦伤。
宋萝轻“嘶”一声,感觉自己的腿也隐隐作痛起来。受重伤后发的高热,人若挺不过去,就真死了。
她望着他,心想:冒着这么大的危险救下这奸相,他可不能就这样死了。
她用打湿的帕子擦拭他滚烫的额头与脸颊,念叨:“大人撑一撑,待天亮我带您去找大夫。”
凉意浸上皮肤,慢慢浇灭了涌起的火。沈洵舟脑袋发重,听着她在耳边不停地念,什么“大人您坚持一下呀”“马上就天亮了”“伤口疼不疼呀”“您冷不冷”,听到这一句,他才感觉到热意褪去后的冷。
从四肢百骸涌上来的刺骨的冷寒。沈洵舟点点头,从喉中挤出一个字:“冷。”
一团热塞到了他怀里,带着油乎乎的香气。他勉强睁开眼,少女洁白明媚的脸靠在跟前,碧色的裙带扬起,从她身躯之间钻进来微弱的气流。
宋萝挡住了门外吹进来的寒风,将方才在火上烤热的饼子又往他胸前抵了抵,催促:“揣着呀,暖一暖。”
沈洵舟垂下眸。
饼子被油纸包着,露出半个洒满白芝麻的焦黄饼皮,表面浮起一层亮油,烤得酥酥的,泛出诱人的香味。
烙在胸前烫烫的,拿在手里暖乎乎的。他揣着它,咬了一口。热乎的咽进肚里,腹中升起奇异的暖,驱散了一点身体里的寒意。
她的声音也有点发颤,被风吹得飘飘忽忽。
“怎么样大人,您还冷不冷呀?”夜风带着雨,宋萝蹲在他身前,抱着胳膊使劲搓了搓,俯视着他,“若还是冷,我包袱里有几件衣服给您盖上,就是都是罗裙,您不介意的话”
“你冷吗?”
宋萝怔了怔。沈洵舟半阖着眼,唇瓣紧抿,仿佛没说出这句话似的,连神情都没变。他额上顶着湿湿的白帕子,脸颊艳红,像是话本中病入膏肓的美人。
确认自己没听错,她回答:“冷呀,不过没关系,我从小就是住这种漏风的房子长大的,比大人抗冻得很呢。”
睫毛轻抖的病美人“哼”了声,忽略她后半句,说:“冷就靠着我,我身上发热,别浪费了。”
“哦。”
宋萝毫无孤男寡女的意识,靠着他躺下。热度从紧贴的地方源源不断地传过来,她又脱下自己的外裳,盖在两人身上,心中感叹:这奸相烧得真像个火炉,真暖和。
她靠着靠着,忽然反应过来:他还烧着呢!得用湿帕子给他降温。
她倏地一下坐起身。沈洵舟眼皮已合上了,抱着她一只胳膊,脸颊比方才更红,贴在她薄薄的轻纱袖上。他意识不清地哼唧:“冷。”
还以为他方才是清醒了,原来是烧得更糊涂了。宋萝捂着心跳,一把推开他,将火堆挑得更旺了些,拾起他额上捂热的帕子,重新到破洞下用雨水打湿,返回来擦擦他滚热的脸和脖子。
沈洵舟不安地动了动,无意识拽住她的裙摆,像拽住风筝将断的线,抓住这一点安全感,眼前恍惚茫白的场景如梦境般闪过。意识下坠,落入一片温暖的烛光,大殿上的龙涎香幽幽往鼻间钻。
李郁喜欢将殿内点满蜡烛,照得亮亮的,照亮他温和面上的愁容,放下折子:“如今参你的折子有几十本,朕也压不住,只能委屈卿暂时离开长安避一避了。”
老师与卢寂的消息传出,早有预料。沈洵舟没多说什么,接受了旨意。桌上香炉落在帝王手边,白烟飘升在两人之间,香味很烈,他忍不住皱眉。
李郁为他按熄了燃到一半的香,找出另一张密令翻开,毫无顾忌地递与他看,语气颇为苦恼:“长安周边的几城
有匪患沿道往汴州而去,似是想聚集起义,偏偏并无官员上奏,你瞧瞧?”
密令上是暗卫勘探所得,周围几城的山上长居的匪窝,都走同样的小道,然后自水路往汴州方向而去,像是得了什么召令。
“的确可疑。”沈洵舟放下密令,“汴州水患,民怨四起,陛下派腾意赴任刺史,现却一点消息也没传来,若真是民匪起义造反,他恐已遇害。”
李郁点点头,忽伸手握住他,君臣亲密,莫过执手交付信任。帝王年轻的脸在烛光中忽明忽暗:“沈卿,朕住在这皇城里,真是害怕极了。什么消息也听不到,什么事也做不着,士族、百姓、土匪,他们都想要朕的皇位。”
“你不要怪朕。”李郁说,“只有你能帮朕查一查了,贬谪只是个幌子,你顺道走这条小路,沿着路线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想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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