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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白景责备道:“也别叫,害我都听不见了。”
这话怪头怪脑,明黎投来疑惑的眼神。商白景冲他笑笑,两人一道返回无觅处去。上山远比下山慢得多,所以当看到熟悉的竹林时,星子已洒得漫天都是了。
明医师作息一贯规律,天色已晚,所以二人并未寒暄,相互道了安便各自回房去睡。商白景躺在榻上,辗转难以入眠。脑中无数的场景走马灯似的盘旋,一会儿是白日那乞婆,一会儿是那夜的胡冥诲,过了一阵他猛地坐起,想起自己今日被那乞婆打乱了计划,还不曾与阁中取得联系。
难不成还得再下一趟山?可是明黎下山次数本就寥寥,等到那时,自己这伤恐怕早已大好,哪有还赖着不走、下山复归的道理?还不如直接回凌虚阁去呢。只是时日拖得这样久,家中恐怕担忧,又不能及早叫义父得知那夜情形,恐怕日久生变,更生波折。
幸而当日胡冥诲只搜走了剑谱,旁的倒还齐全。商白景翻身而起,决定再出去放三支信烟。凌虚阁本是当今世上第一大阁,四地多布有分阁。只消一方瞧见,自然就有阁中弟子前来相助。他出了门,朝明黎所居的卧房瞧了一眼。那厢风平浪静,商白景正松了口气,却见睡在廊下的阿旺睁开眼睛,摇着尾巴朝自己跑来。
它下午叫商白景抱过,对他亲热得很。此刻也奔来,围着商白景的腿打转,立起身子求抱。商白景无法,只得又俯身将它抱起,一面向院中走去,一面压低声音对它道:“大半夜的不好好睡觉。不许叫啊,别把你主子吵醒了。”
阿旺显然没听懂,它应道:“汪汪!”
商白景:“……”
心间忽然一颤,寒意漫上心头。商白景耳际微动,怀抱阿旺驻了足。几乎是同时背后一支冷箭破空射来——可他只是侧了侧头,冷箭贴耳刺过,“嘭”地钉在柱上。
商白景叹了口气:“跟了我们一路,还是不肯死心。我说你们大半夜的,怎么都不好生睡觉啊?”
为祸乡邻的这伙山匪名曰罗刹帮,为首的唤作龙弑。这帮人本不过是一伙打家劫舍的强盗草寇,实不算入流。奈何为首的这个龙弑既有几分天资,也有不小野心,更有几分机缘,练成了一套十分狠辣乖戾的断肠刀。遂生了狂妄之心,欲率一众草莽也建一个门派来玩玩,自此方可脱了匪身。于是定了帮名罗刹,又为自己改了个“弑”字做名儿,近些时日正带着帮众四处劫掠,占地夺金,好成就将来赫赫威名。
这一行歹人划定了大本营,自然要挨个儿肃清敌手。这日一众人正好来到了黛山,见此山秀丽丰盈,料想物产众多,一番打探后自然发觉了隐蔽山中的无觅处。这龙弑算是个心细的,观察到屋后辟的几亩药圃,揣测内里应当住了个乡野郎中。龙弑思及如今草药金贵,市价正很值钱,或卖或用,都是一笔进帐。遂匪性发作,又要干些强取豪夺的勾当。又担心撞上什么硬茬,所以未曾轻易下手。今日见主家两人都是细皮嫩肉的年轻后生,装扮也不似武人,总算放了心。于是乘夜来袭,打算做他一票。
院内独一人一狗,也没携刀剑。龙弑冷箭射出时还在琢磨镇上哪家药铺更肥一些,一晃神,也没注意到那公子哥儿是怎么躲过那一箭的。
他娘的。龙弑骂了一声,拎起立在脚边的长刀。
商白景多少年不曾遇到主动上门挑衅之徒了。自回山之时他便发觉了这帮人,因见他们只是在暗中窥视,又怕贸然发作惊着明黎,故而假作未见,不料这伙人还是找上门来。商白景抚着阿旺的脑瓜顶,连头都懒得回,嘴里只道:“三更半夜的跑来搅人清梦,你们到底有没有长眼睛?”
那龙弑作恶惯了,哪听得这样轻狂言论,当即怒从心生,喝道:“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杀才,等下跪在爷爷脚下时,盼你也能狂妄如此!”
旁边有喽啰替匪头摇旗助威,呼喝道:“你小子别太轻狂!我大哥一手断肠刀出神入化,便是凌虚阁的峰主长老也敌他不过。老子劝你乖乖跪下乞饶,将屋内值钱物件双手奉上,我大哥心慈,兴许能饶你一条贱命来哉!”
商白景讶异道:“凌虚阁?”
但对方从问句里听出了讥讽,只当他是不信,领头的龙弑怒道:“凌虚阁又算什么东西?你小子再东拉西扯,也不妨碍爷爷取你狗命。”
商白景冷哼一声。
他太轻蔑,激得龙弑越发怒极,提刀便斩来。那一手断肠刀委实寒冽至极,刀光几能与月色争辉。可庭院之中倜傥公子如玉山伫立,未佩兵刃,怀抱黄犬,淡声又蔑然地笑了笑。
“你留神些,可别伤着我家阿旺。”
这一场交锋委实没有什么好描述的——在商白景半生交手之中,连名号都排不上。
他前伤未愈,未佩朝光,怀中还抱着一只黏人的小犬。眼看长刀携风浴血斩至眼前,商白景连笑意都不曾消退半分,只一把便捉了龙弑砍来的刀脊,一膝重击了龙弑胸骨,眨眼便卸了对方兵器,道:“我未佩剑,阁下也当卸兵,这才公平嘛。”又垂眸摸了摸黄犬耳朵,“阿旺不咬人,算不上兵器。”
这一次出手唬得其他匪徒面面相觑,未敢近前。龙弑更是惊疑不定,才定睛上下打量对手,试图瞧出他是个什么来路。商白景一哂,笑道:“看什么看?我纵喜欢男人,也瞧不上你这样的货色。”
一句话说得龙弑又臊又怒,背后手下又正众目睽睽,实在不好轻易露怯失了威仪。因此虽被卸了兵刃,仍横了心冲来缠斗。可惜他失了长刀气势已输了大半,商白景抱着阿旺略避了避锋芒,黄狗犹未察觉正是生死关头,还憨憨地伸出舌头来舔他。
商白景:“……你怎么倒帮他们给我添乱呢?”
他踏着鬼魅步法闲庭信步似的安然,身形好似一片锋狭竹叶,那龙弑根本近不得身。又兼与阿旺玩笑,气得那匪头急火攻心,怒骂道:“你这杀才,好生猖狂!”
“猖狂?”商白景按下躁动阿旺,不再退避反而挺身迎上。身形一旋虚晃一枪,人却已然绕至龙弑身后,抬腿便是一脚。
龙弑被他踹出老远摔在地上,“哇”地呕出一口血来。
“说我猖狂的人多了,你算个什么东西?”商白景抱狗走来,抬腿将想要爬起的龙弑又踹了下去,“匪头,你现在倒是说说,凌虚阁算什么?”
那匪头叫他一脚踏碎了肋骨,已然有出气没进气。商白景眼尖,瞟见他腰间系着一枚精铜铸造的牌子,顺手便扯下来瞧。那牌子本是龙弑遣人造下的,刻着罗刹帮和自己的名姓,预备做他帮派流传百世的圣物。商白景借着月光读清上头的字迹:“罗刹……龙弑……”他嗤声道,“什么狗屁名字,一看起名的人就没进过学堂。”
他将那铜牌嫌恶地一丢,铜牌落下,自后背插入主人心口。
“噫。”商白景收拾完这个才转过身,连阿旺的狗毛都没被蹭掉一缕。随即瞧见随龙弑一道来的、已被吓傻的众匪徒,“你们还在这儿呢?要不要给你家帮主收个尸啊?”
匪徒哪里还敢叫板,叫他提醒了一遭,才想起来丢盔弃甲,四散奔逃。唯有两个忠心的,尚还瑟瑟站在原处,不知该进还是该逃。商白景倒十分佩服这两人的好胆量,略提了眉,将阿旺又往上掂了掂:“嚯,你二人倒是忠心可表。”
那两人唬得如泥人筛糠,商白景一咳嗽便发抖,往后退了数步,撞上茅屋前的台阶和木柱。商白景正想再过几句嘴瘾,可口还未张,门却一动——明黎披着一身霜色薄裳走了出来。
明黎走了出来,正巧站在了两个穷途末路的匪徒面前。
6-化骨毒
那两个匪徒逃也不是,战又无能,正夹在房屋与商白景之中两相为难。正在这节骨眼上,明黎大约被外间响动吵醒,推门走出察看动静。
柔弱不擅武技的医师好似一根救命稻草出现在两个匪徒面前,二人登时大喜,忙上前去一左一右,挟住明黎以谋生路。商白景万未料到这个变数,心头蓦地一颤,只是面上神色并未起什么波澜,反而更加阴郁了。
“放……放我们走!”匪徒色令内荏,“否则就杀——了他!”
商白景怒极反笑:“你们这是在威胁我?”
他放下了阿旺,攥紧了五指,向前迈了两步。这两步杀气太重,唬得匪徒架着明黎急往后退。颈上刀剑无眼,商白景瞧见明黎皱了皱眉,脖上淌下细细的血流。
“你们敢伤他?”商白景咬牙道,“真不怕我把你们剁碎了喂狗?”
他说着仍向前走去,对方更是惊忙。可正在此时商白景瞧见明黎朝着自己,轻轻地摇了摇头。
“二位不该碰我。”明黎轻声道。他浅咳了两声,似有些不耐刀锋的寒凉。可神态之自若,却好似被挟在刀剑之下的并不是他一样,“二位若此时收手离去,明某会给予解药,许二位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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