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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清宴在雨里跪到清晨,哭声早哑得发不出声,终是眼前一黑,直直栽倒在积水里。
裴令春这才松了口,允许云枝将人抱回东厢。
云枝撑着伞冲入雨中,抱起湿漉漉的小身子,只觉得掌心的温度滚烫得惊人。
他心头一紧,忙吩咐枕石烧了热水、端来姜汤,自己抱着人快步往屋里走。
解开湿透的里衣,云枝才发现男孩胳膊、膝盖上蹭出好几道深痕,被雨水泡得发白翻起,血肉模糊地粘在衣料上。
这孩子带着一身伤跪在冷雨里,竟也没喊过疼。
裴令春在外间坐着,直等到云枝处理好些唤她进去,她才起身,理了理衣摆,迈步走进东厢。
帐内阮清宴已换了干净的月白小衫,小脸烧得通红,无知无觉地陷在软被里。
男孩抿着唇,眼角挂着未干的泪,时不时抽噎一下。
云枝攥着孩子滚烫的小手,坐在脚踏上抬头轻声问她:“娘子瞧着,心里疼不疼?”
裴令春在床沿坐下,指尖轻轻碰了碰男孩发烫的脸颊:“不给他个教训,他记不住规矩。这外头街面上多少拍花子的,他敢这般乱跑,明日你说不定就得去私窑子里捞人。”
醉月楼开门做生意,守着底线,不做丧天良的买卖。楼里的公子,或是官府充伎的,或是牙行买来的,都从不苛待,接待的客人也都是要脸面的文人商贾。
可秦淮河十里风月,光鲜底下藏着多少腌臜,她在这里头长大,比谁都清楚。
多少楼馆明里是风月地,暗里却做着草菅人命的勾当,人命不过是件玩具,玩坏了便丢,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云枝靠在裴令春腿边,熬了一整夜,眼皮沉得直往下坠:“是啊……这些年,从没见娘子动过这么大的气。”
裴令春失笑,抬手揉了揉云枝的发顶,声音软了几分:“快去睡吧,这里我守着。”
等云枝退下,她去小书房清了半宿账目,等她揉着发酸的脖颈再回房时,窗外日头已爬得老高,照得满室明晃晃的。
她脱了外衫刚躺到床侧,身边的人仿佛有感应似的,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小脸蹭到她肩头,软乎乎地唤了声:“娘亲……”
裴令春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低声问:“渴不渴?”
阮清宴摇摇头,费力地掀开眼,烧得雾蒙蒙的眸子望着她,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娘亲……还生宴儿的气吗?宴儿知道错了……”
裴令春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那点气早散了大半,指尖轻轻擦过他眼下的泪痕:“娘亲不知道你身上带了伤,让你淋了那么久的雨,你怪不怪娘亲?”
阮清宴使劲摇头,蜷着身子往她怀里钻,将滚烫的额头贴在她手臂上:“宴儿做错了事,娘亲罚我是应该的,我不怪娘亲。”
他说着,眼眶又红了,攥紧了裴令春的衣襟,声音因恐惧瑟瑟发颤:“只是……娘亲以后别不理宴儿好不好?宴儿好怕……怕娘亲不要我了……”
裴令春伸手将他揽进怀里,掌心轻轻拍着他的背,语气温柔:“娘亲是太担心你,才会罚你,娘亲永远也不会不要你。”
阮清宴埋在她怀里,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终于一点一点松下来:“娘亲还是喜欢宴儿的,对不对?”
“就算宴儿做错了事,娘亲也还是喜欢的,对不对?”
裴令春将他的小脑袋,按到自己怀里:“对,知错就改就是好孩子。宴儿要以此为戒,以后一定要听娘亲的话知道吗?”
阮清宴哭泣着,发自内心觉得自己就是天底下最幸运的小孩,于是在她怀里不停地点头,泪水几乎要浸透女人胸前的衣襟。
裴令春等他平复了些,才轻轻托起他的下巴问道:“跟娘亲说说,昨日为什么要偷偷跑出去?”
阮清宴乖乖把脸埋在她颈窝,瓮声瓮气地说:“我想治好脸上的红印……楼里的哥哥们说,后巷新来了个江湖郎中,什么病都能治……”
他原是想治好脸上的痕迹,让娘亲更喜欢自己。可谁知刚出醉月楼没多远,就遇上几个陌生的哥哥,说与他同路。
那些人领着他七拐八绕,走到一条他从未见过的巷子,转头就把他锁进了那间破屋里。他撞开了屋门,却怎么也打不开院门,只能困在里头拍门呼救。
他怎么都想不通,这世上的人竟都这样坏。
后巷新来的江湖郎中,裴令春也听说过,确实颇负盛名,是玉衡坊特意请来给坊主卧病两年的男儿治病的。
不过玉衡坊与醉月楼有旧怨,苏檀曾三令五申,不许楼里任何人接近那位郎中。
她抬手拍了拍男孩的后脑:“看来我还是罚轻了,往后你都不许出门了。”
阮清宴呜咽了一声,将脸颊更深地埋进裴令春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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