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薨逝(34)“难道我还要脱光为沂王侍疾不成?”太医的语气带着讥讽和愤怒。万贞儿盯着那深茶色的药水,伸手舀一口送入口中含着。入口是发苦草药香,万贞儿不死心的再次尝试一口,忽然察觉舌尖滑过一股稍纵即逝的铁锈味。不对!这水有问题!气味和颜色重的药草水完美掩盖铁锈的味道与颜色。那太医巧妙的将铁锈溶入同样颜色的衣衫,就待时机,让袖子上沾染的高浓度铁锈混入药水,再用含有大量铁锈的药水擦洗沂王殿下的伤口。本就虚弱的沂王殿下定会因此有极大的风险患破伤风,后果不堪设想。万贞儿后怕喘息,她无比庆幸自己在紫禁城里疑神疑鬼的性子。“好啊,这水没问题是吗?”万贞儿怒不可遏,气的拔下发髻上的簪子,将太医的手腕划开一道血口子,作势就要将她受伤的手腕按入药水中。说时迟那时快,太医吓得一把松开银盆。砰地一声,银盆里的药水统统撒个干净,显然在毁灭证据。万贞儿气的抡起刀子,怒喝一声,卸下那太医的半边胳膊还不解气,抡起卷刃的柴刀,一刀劈下脑袋。“诸位!”万贞儿已是精疲力尽,她今日杀的人,比她过去一年杀的人还多。“若想活命,务必保住殿下的命,否则一起死,一起死!”万贞儿恶煞般狞笑。活下来的两个太医两股颤颤,再不敢半分懈怠,使尽浑身解数为沂王处理伤口。“别用麻沸散!必须让殿下保持清醒!”万贞儿担心无法护住沂王,她对药理略懂皮毛,若太医在汤药中动手脚,防不胜防。沂王用的药越少,活下来的概率越大,她不敢冒险。“殿下,太医处理伤口会有些疼,您忍一忍。”朱见深已缓过神来,泪盈于睫,缓缓点头。所有人都放弃他,方才连他自己都已自暴自弃坐以待毙。他没想过今日能苟活,是万姐姐再次见他从鬼门关拽回,只有她不曾放弃。无助看着万姐姐为他挥舞生锈柴刀,筋疲力尽与那些歹毒太医缠斗,眼泪决堤。也只有她,才会永远陪在他身边,只有她。节骨眼上,殿外传来争执怒骂声,万贞儿并未回头,依旧目不转睛守在沂王身边。覃勤若扛不住,她去了也只是送死。原以为沂王会哭嚎,他却平静地任由太医缝合伤口。殿内死寂,甚至能隐隐听到弯勾缝合针穿过皮肉的闷响。万贞儿屏住呼吸,不敢错眼一瞬,就怕太医在最后关头出差错。直到沂王的伤口包扎好,太医退到床边,万贞儿实在撑不住,跌坐在满地血污中掩面而泣。“殿下已无性命之虞,臣等幸不辱使命这是这是殿下接下来一个月内服外敷的药,您您请过目。”年轻太医抖如筛糠,甚至不敢抬头看坐在血海里那位大杀四方的恶鬼奴婢。“有劳!”万贞儿手撑柴刀,曲膝跪下感恩。“殿殿下臣臣可否可否离离离”方脸太医支支吾吾,嗓音都在发颤。“多谢。”万贞儿起身,亲自为那两位太医开门。一开门,竟看见一个年轻的小医官忍泪看她,那小医官的容貌有些熟悉,万贞儿愧疚忍泪。“请问请问我父亲张张清泉太医为为何还没出来?”万贞儿愈发愧疚万分,他的父亲死在了她的柴刀下,他父亲温热的头颅方才还被她踩在脚下许久,震慑活着的太医们。“抱歉,小张太医”万贞儿曲膝忏悔。“呜呜呜爹…”小医官捂着嘴角低声啜泣,被旁边的医官一道拽走。殿外,覃勤孤零零执刀拱卫,万贞儿一头雾水:“人呢?方才是谁来西内?”“方才皇后前来西内,场面极度混乱,后来皇后不知为何倏然昏厥,太子火急火燎将皇后送回坤宁宫。”“好好地皇后为何会在西内冷宫里晕倒?别回头栽赃我们西内对皇后下毒下咒,你快些在附近搜索一番,看看有无厌胜邪物。”万贞儿瞬时警惕起来。“立即去查看。”万贞儿说罢,忧心忡忡去沂王书房仔细搜索。待确认并无异样之后,万贞儿难免愧疚,回到一地碎尸的寝殿,对着那些尸首曲膝跪下。这些太医只不过是棋子,他们也身不由己,他们也是旁人的儿子、夫君、兄弟、父亲,她今日万不得已,狐假虎威将他们斩杀,实属无奈。“对不住!你们与我,各为其主,命该如此!”她握柴刀的手早已发麻,终于敢发抖了。万贞儿以柴刀支撑精疲力尽的身躯,一个趔趄跌坐在沂王床边。微凉的触感陡然袭来,万贞儿错愕抬眸,竟瞧见沂王泪流满面,指间轻抚她眼角疤痕。“谢…谢…”朱见深艰难溢出感激。万贞儿累得说不出话来,枕在沂王掌心,闭眼小憩。傍晚时分,乾清宫派来掌印太监兴安,慰问重伤的沂王殿下。兴安探视沂王之时,万贞儿正在小厨房里熬药,待回到寝殿,兴安已离去。“方才兴安与殿下说了些什么?”万贞儿随口问道。“我不知,殿下没让我进殿伺候。”覃勤接过汤药。万贞儿不再追问,在紫禁城里第一条保命法则,就是知道的越少越好。覃勤送来温热的汤药,万贞儿舀起一勺尝了尝味道,这是沂王喝药的习惯,她先尝,他才肯喝。回到寝宫时,面色惨白的沂王已然昏睡,呼吸还有些急促与虚弱。万贞儿放下药碗,轻手轻脚为他掖好被角。他的眉头微蹙,似在做什么不安的乱梦。“贞儿”沂王痛苦呢喃,伸手在空中乱抓。万贞儿下意识握住他的手。“奴婢在。”她低声温哄,轻拍他的手背。“殿下不怕,贞儿在。”睡梦中的沂王渐渐平静下来,万贞儿想抽回手,却发现他握得很紧,紧到她抽不出来。她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中涌起巨大的恐慌。这只手,如今还能抽出来,可如果有一天,他握紧不肯放,她还能逃吗?史书上的万贵妃,是不是也从这样一双握紧的手开始,一步步走向深渊的?她就这么惶惶不安坐着,任他握着手,罢了,定是她在杞人忧天,沂王还是个孩子,待他长大一些再说吧。烛火跳挞,墙上投下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朱见深苏醒之时,掌心熟悉的温暖令他心安。万贞儿见沂王苏醒,赶忙端来药碗,又准备好蜜饯,却不成想,沂王径直接过去,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甚至将她递到他唇边的蜜饯推开。朱见深忽而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颤抖。比起这地狱般的冷宫,入口苦药都不那么难以下咽了。“殿下,吃颗蜜饯压压苦味。”万贞儿诧异,今日小祖宗怎么不怕苦了?猝不及防间,口中被塞进一颗蜜饯。“贞儿,幸好有你。”瞧着小古板沂王严肃的模样,万贞儿忍俊不禁,小屁孩装什么小大人!她打着哈欠张开双臂,将小古板一把抱住,侧身躺在他身侧,睡在床榻外侧,后背披着破烂铠甲,枕头下压着破柴刀。如每一日习惯那般,穿甲枕刀,护在他身前。与西内劫后余生的宁静相比,此刻坤宁宫里却愁云惨雾。太子一头雾水被母后按在坤宁宫里,时不时有太医前来请平安脉。“母后,儿臣身子骨康健,何故要请平安脉?”杭皇后如鲠在喉,却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方才在西内见到太子卷袖露出那件要命的衣衫,杭皇后目眦欲裂,当场昏厥。压下恐惧,杭皇后亲自端起避瘟汤。“西内那鬼地方,你时常去,沂王又病怏怏弱不禁风,母后是怕你沾染病气,乖孩子,快些将这汤药饮下。”“今日之事,你记得一口咬死是沂王挑衅在先,奴婢们的嘴巴都已闭紧,儿啊,今后不准再去西内,不准去!”杭皇后恐惧啜泣,抱紧太子泪流满面。景泰四年十一月十七,太子朱见济染病不起,十一月十九,于坤宁宫薨逝,年仅九岁。为免太子身染天花暴毙的真相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外界只知太子身染重病薨逝,却全然不知太子所患何恶疾。西内冷宫中,万贞儿坐在沂王病榻前绣寝衣。丧钟与哀恫嚎丧声吵闹一整日,覃勤堵住耳朵,压下笑意。万贞儿盯着缝制一半的寝衣噤若寒蝉,太子死得蹊跷。她满脑子都是那件寝衣,直觉告诉她,太子之死,定与那件寝衣脱不开干系。沂王并非穷奢极欲之人,绝不会为一件蜀锦做的寝衣,被太子气得失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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