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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情难怪那晚,他身上的药味比她还重,她还以为是药膏沾染到太子身上。难怪那几日,他的脸色憔悴不堪,竟是在强撑病体照顾她。那时,她被太子吓得魂飞魄散,频繁对他百般刁难,妄图让他厌倦她,将她赶出寝殿,时不时借着神智不清刁难他,将他当成奴婢呼来唤去,他几乎日日通宵达旦照顾她。他却依旧温温柔柔对她关怀备至,体贴入微照料她的起居。万贞儿愧疚忍泪。难怪她离开之时,他身上药味越来越重,脸色愈发憔悴。定是新伤未愈,又被天顺帝责罚受伤了。“贞儿,殿下对你真好,将你当亲姐姐般关怀备至,我真羡慕你。”余莲忍不住慨叹。“嗯,我…我也想一辈子当殿下的姐姐。”万贞儿苦笑。只能是姐姐!若只是姐姐,该多好啊…“你怎么了?殿下待你好,是好事儿,今后殿下登基为新帝,你定能在紫禁城里一飞冲天,当大尚宫。”“你再请殿下帮衬你家里,高官厚禄不在话下,我若是你,做梦都会笑醒。”“余莲!这种话不可乱说,小心隔墙有耳,殿下岂可因我的谗言徇私?”万贞儿焦急阻止余莲继续胡言乱语。“我知道了!”余莲讪讪点头,转身丢给她一大堆话本子。“对了,下个月中秋那晚,有戏班子在南内搭台唱曲儿,我悄悄看过戏单,有好几出情戏哦,我带你去瞧!”“我知道有个地方离戏台近,还极为隐蔽,咱看缠绵悱恻的情戏乐呵乐呵。”余莲俏皮眨眨眼。“咱也看看如何承恩叼露来着。”“噗”万贞儿正在喝药茶,乍然听到这句乱用的虎狼之词,登时喷出一口茶水来。“咳咳咳还能如何叼,就那样叼。”“还有无心插柳的戏码呢,女角姓柳,哈哈哈!”余莲没羞没臊大笑。万贞儿扶额,她已经完全无法直视承恩叼露和无心插柳这两个如此正经的词了。不想再追问那情戏的男角是不是叫无心了…她欲哭无泪,抬手啪一下打在余莲手背:“你少看些情戏吧。”她涨红脸,脑海里浮现余莲头一回带她看情戏的场景。剧情狗血香艳,戏台转场之时,莫名其妙出现一张绣床,男戏子抱着女戏子,将淫荡神态刻画入骨。女戏子三寸金莲勾着男子脖子。红纱帘摇曳,穿着绣花鞋的细腿露出一截,纤细莲足时而蜷缩时而舒展,荒诞不经的上下摇晃颠簸。时不时从帐内发出女子嗳嗳哼哼的妩媚娇声,还从帐子缝往外洒鸡蛋清,不用猜都知道蛋清代表何物。她当时距离戏台仅百步开外,都能清晰听到让人面红耳赤的叫声。她害怕极了,真怕戏台上那二人忍不住当场做起来。可这般尺素的内容与清代粉戏比起来,仍是小巫见大巫,简直是清纯儿童动画片。粉戏在清朝中后期达到巅峰,这类剧目堪比涩剧,甚至在公开场所禁演,只在达官显贵与富庶的私宅中秘密上演。情情爱爱的香艳粉戏,不仅是寻常百姓爱看,紫禁城里宫妃也喜欢看,以此排解寂寞。难怪慈禧太后让光绪帝陪看戏,还被光绪帝嫌弃。若慈禧成日里沉迷的是这般狎昵的粉戏,还让光绪帝陪看,简直太没脸没皮。没想到看似保守的古人竟如此奔放。“那你去不去呀?不去我自己去瞧!”余莲笑嘻嘻看向贞儿。“咳…去!”万贞儿语气坚定。她必须找些乐子解压一番,否则真怕自己被逼疯。“余莲,你年岁也不小了,你义父还是兴安,为何不让他帮你寻一门好亲事,也好过在紫禁城里当牛做马。”余莲今年已二十有五,似乎对婚嫁之事并不在意,寻常的宫女过了二十岁就开始着急嫁人了。“嫁人有什么好的?还得拼命生孩子,我娘就是难产血崩而亡,血流如注,她死后不到半年,我爹就娶了娇妻,连我娘的忌日都记错。”“紫禁城里没本事的奴婢才想着嫁男人!”“也是。”万贞儿附和。……自那日之后,万贞儿日日蜷缩在居所养伤,尽量避开与太子照面,倒也相安无事数月。飞金走玉难留,转眼已到天顺四年除夕夜,紫禁城内雪压庭春,天地一白。万贞儿蜷缩在偏殿居所内,炭盆里的银骨炭噼啪响着,暖得一室如春。此刻她眸色复杂盯着面前的螃蟹灯与首饰匣子里满满当当的镯子发呆。太子每年都会在她生辰与节日时赐她礼物。每年除夕还额外赐花灯给她,她只喜欢螃蟹灯,寓意富甲一方,来年有钱,他每年都会亲手为她做一盏螃蟹花灯。每年上元节,她总会欢欢喜喜拎着精致的螃蟹灯,与奴婢们有说有笑去午门外看鳌山灯。默默良久,万贞儿将目光落在堆满大金镯的木匣。这些镯子都是太子历年赏下,每年她生辰时一对,大年初一再赐一对,到如今足足有十九对金镯。过了除夕夜,她即将迎来与太子纠葛不清的第十年。万贞儿随手拿起太子今日新赏下的金镯子,仔细端详之后,暗暗松一口气。幸亏那镯子极为普通,没有复杂精致的花纹,只是寻常素圈镯。只一瞬安心之后,万贞儿忽而面色煞白,焦急从一堆镯子里翻出一只陈旧刮花的金丝镯子。那是太子在五岁时,送她的第一只镯子。她佩戴多年,几乎从不离身,从她知道青丝镯的暧昧含义,再没敢佩戴。将那只旧镯压回匣子底,万贞儿忐忑抓起今日新赏的素圈镯。忽而心尖一颤,指尖忍不住摩挲冰凉的新镯。她愈发忐忑,将这些年太子赐给她的所有素圈金镯子一股脑摆在桌面上。她惊恐盯着那些素镯许久,指尖触及好几回,却没都出息地收回。太子赐的素圈金镯分量不对,有一只镯子戴久了曾被蹭破,露出里头的银色。她当时还在腹诽太子愈发小气,竟用金包银镯来糊弄她。万贞儿大惊失色,忍不住翻出那只蹭破金面的镯子,咬牙一点点撕开薄薄一层的金衣。三股银丝交缠的定情青丝镯赫然展露出来,她吓得将那金镯迅速丢进匣子,许久之后,又拿起,又放下,周而复始。也不知过去多久,她长叹一口气,咬牙再次抓起那只剥开一半的金镯。那只镯子是太子刚满十岁那年,她生辰时他送的。那时他还矮她一头,攥着镯子跑过来,仰着头与她相视而笑:“贞儿,这个给你,你戴着好看。”她当时笑着谢了恩,便随手戴在手腕,发现金镯分量不对,并非纯金,还有些不高兴了。一只只金镯子被剥去金衣,所有金镯的接口处,都藏着极隐秘的接缝,不仔细瞧根本发现不了。外层的金衣缓缓滑落,露出一只只定情之物青丝镯。她忐忑对灯细看,镯身内侧似乎还刻着极小的字。万贞儿心跳骤然加快,指尖颤抖着将银镯凑到眼前。每一只镯子里侧都刻着他的名字。笔锋从稚嫩到遒劲,她呼吸一滞,指尖几乎握不住银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心口却被令人恐惧的暖意裹紧。每一只镯子外层被金衣掩盖,内层全是素银的真心。而每一只银镯的内侧,都刻着他的名字与他留下的祝语。或是贞儿平安喜乐,或是甚念贞儿,还有的祝词太过暧昧,她不敢细看。最让她心惊的是太子今日新送来的金镯子!那只金镯的银芯里,竟缠着一缕青丝,被细细封在银镯的夹层里,透过镂空的银纹,隐约能看见。那定是太子的头发。她知道青丝镯的含义之后,特意去查过,将青丝藏在青丝镯里,可为挚爱消灾挡祸,将一切苦厄转嫁赠青丝之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随意赠人,若非鹣鲽情深,生死与共的恩爱夫妻,绝不会送如此厚礼。他竟将青丝悄悄藏在镯中,妄图骗她日日随身佩戴。万贞儿绝望跌坐在软榻。与他近十年同生共死,她与太子彼此间互相试探,又病态依赖,二人之间的阴谋算计与利用都是真的。没想到更让她绝望的噩耗,竟是她对太子虚情假意百般算计之时,发现太子对她的爱是真的。她绝望盯着满目银镯,看着那些刻在银镯上的字,还有那缕藏在镯芯里的青丝,如遭雷击。那些她从未细想的细节,愈发细思极恐。那时她只当是太子对她依赖惯了的执拗,从未想过太子对她并非依赖,而是跨越伦常,偏执到近乎病态的爱。他送她金镯,将他藏在心底的真心一并送来。他将她的青丝封在镯芯里,想将她牢牢锁住,锁在他身边,锁在他的生命里,永不放过她!他刻在银镯上的字,是他日复一日的疯狂执念。他似乎也快崩溃了,竟不管不顾,将他藏在心底不敢说却又忍不住要让她知道的情意,处心积虑藏在镯子里。万贞儿捂住嘴,眼泪绝望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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