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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渠山再睁开眼时,却见得一片漆黑的床顶,再看清晰些,便能辨出那黑木上雕了貔貅,又画祥云。
他盯着那片纹路,额前像被猛敲了两记,俄而有些费劲地爬起身。晏渠山靠在床头,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肩头——那上头裹了纱布,先下已不大疼了。
他挣扎的声音不小,不过会便引人闻声过来,床帘被掀开,一个陌生的少女面带惊讶地看着他,“晏大人,您醒了?”
晏渠山看她穿着藕色宫装,再联想那雕了貔貅的床,心中已明了不少,他问她:“本官现下是在宫中?那日之后又发生了什么,还有——”
他略带急切地问宫女自己真正在乎的事,“瑞王现下在何处?”
宫女摇摇头,而后一一作答:“大人并非在宫中,自那日瑞王爷与大人遇刺后,便被皇上安置在京郊行宫养伤……瑞王爷一炷香前还在这里,方被皇上叫走了。至于那些胆大包天的刺客,奴婢倒不太清楚……”
“画眉!”
唤做画眉的宫女话只说了一半,则被来人打断了,她侧过身,朝那人恭敬道:“李公公。”
晏渠山闻言抬起头,目光落在李公公沟壑遍布的笑脸上,也同人微一颔首,“公公怎么亲自来了?”
“皇上差奴才过来看一看……大人先下醒了倒好。”他一甩拂尘,苦恼道,“皇上急着见您呐!”
晏渠山一惊,忙起身穿衣,待梳整完毕,则垂首跟在李公公身后朝着皇帝所在宫室走去。小路幽静,又实不算短,因而晏渠山没忍住问道:“敢问公公,王爷他……”
“王爷和皇上在一块儿呢。”李公公答,他狭长眸子一瞥,见晏渠山犹蹙着眉,又补话道,“王爷受了惊吓,可到底没伤根本,晏大人不必太过忧心。”
晏渠山这才松下一口气,又旁侧敲击地问道:“当日刺客来势汹汹,不知背后是谁人主使……当日微臣拼死才护得王爷性命,也不知日后能不能有这样好的运气……”
李公公倒也不避着他:“晋王爷看中手足之情,瑞王爷遇刺后,他自请去追查刺客来落,先下已明了了……主使者是吏部的邓儒。”
“……邓儒?”晏渠山愣在原地,“吏部侍郎邓儒?”
“王爷与他无冤无仇,他何必冒险做这种灭九族的事?!这简直……荒唐无比。”晏渠山不可置信道,“那刺客招招阴狠毒辣,依我看,更像惊心培养的私兵。”
他的声音低下来,“一个侍郎,哪能养什么私兵啊。”
李公公左顾右盼一番,见隔墙无耳,才小声同他道,“大人可还记得自己用一柄匕首,射死了其中一个刺客。”
“记得。”
“那匕首的刀柄是空心的,劈开来看,里头写着一个邓字。”他伸出一根手指同晏渠山比划,又道,“邓儒开始受尽刑法,要死不认,可没两天,他的继室却忽然冒出来只认他养了私兵,现在人证物证据在,这个邓儒啊……”
李公公摇摇头,“前些日子已被砍了头了。”
晏渠山不明意味地无声一笑,没再应声。
李公公也不说什么,带他走到宫室中——建德帝在龙座之上,案前只站着萧麒一个人,至于宫人全被摒退了,片刻间,此处安静地可怕。
他甫一进来,萧麒与皇帝二人便齐齐回头看他,李公公小跑过去站在皇帝身边,弯着身子同他耳语道,“万岁爷,晏大人到了。”
建德帝点点头,他的手中摩挲着什么,语气平静道:“李德都同你说了罢。”
“皇上。”晏渠山轻声同他道,“此案还需再审呐。”
萧麒在他边上轻哼一声,“此事已尘埃落定,还有什么可审的。”
他抱怨完,又转向晏渠山,目光在他身上转了转,略略担忧道,“你的肩膀……没什么事了吧?”
晏渠山心脏想被沾了热水的丝绸裹住了,他小幅度地摇了摇头,“劳王爷挂心,不过小小皮肉伤罢了。”
皇帝咳嗽两声,才打断了二人在底下眉来眼去,“晏渠山。”
晏渠山直了直脊梁,“臣在。”
“你怎么看?”
他顿了顿,隐晦道,“罪魁祸首伏诛,实在大快人心,只是臣没想到……晋王爷竟如此看重手足之情。”
“臣曾听过些风言风语……王爷封亲王的那日,晋王爷在府中大发脾气,臣还以为……可今日听闻晋王爷亲自捉住祸首……”晏渠山摇了摇头,“竟是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萧麒又冷道,“他心虚而已,什么看重手足之情,不过是贼喊捉贼……只可怜邓儒天降横祸,平白失了性命。”
晏渠山快速地瞥了眼皇帝的脸色,在隐秘处轻轻地拽了下萧麒的衣袖……一时间殿内再无人开口。
建德帝坐在高处,木着脸叫人看不通透,俄而,他忽然奋起将什么东西狠狠地扔了出去——那短棍状物砸在门边,咚地一声,叫人浑身震颤。
萧麒与晏渠山具是一骇,迅速跪下,“父皇息怒!”
“皇上喜怒。”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建德帝撑着龙案站起来,怒道,“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就敢做出这样的事……自诩做得滴水不漏,还敢跑来朕跟前邀功!”
“他以为有余中钦为他撑腰,就可以万事大吉了?!”建德帝愤怒道,“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弑父篡位了!”
“朕非杀了他们不可!”
“父皇……”萧麒神色微妙地瞥了眼一旁的晏渠山,又闷不作声地垂了首。
他这略带防备的一眼,像一根针一样在晏渠山心上扎了一下。
建德帝注意到他这一眼,沉顿片刻,终于沉下气来,跌在龙椅上,他同萧麒说道,“当日是晏渠山舍命护你,他又是你的枕边人,你何必总是这样防着他。”
萧麒的面上浮现出茫然——晏渠山这个人,他曾狠狠伤过自己的心,和萧玥关系暧昧。可他又切实救了自己的性命,有的时候,他真不知道是该防他,还是全然地信任他。
晏渠山也看他一眼,眸中带着一丝受伤……
“……”萧麒快速地转过目光,两只手掩藏再袖口中,手掌出了细汗,黏腻地缠在一起。
建德帝说完,又看向晏渠山,他道:“当日的羽林卫都是精锐,却也全部折在那些刺客手下……朕甚至你文采过人,却第一次晓得你身手不凡——这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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