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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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第1页)

她的手不像闺阁小姐那样柔细,有些粗糙,还带着劳作中形成的茧子,但是手指纤细可爱,形状美好。指尖上果真有几个暗红色的针孔,当然远没有筛子那么夸张,但还是让长生的心好像被猛地捣了一拳一样的疼。

他俯下头仔细看她手上的针孔,轻声问她:“还疼吗?”

赵大玲本想摇头,眼珠一转却点了点头,“疼!十指连心,痛死我了。”

长生的脸上露出比自己挨扎还要难受一百倍的神情。赵大玲得寸进尺,“帮我吹吹!”

长生羞涩地扫了她一眼,脸上的红晕一直沁到了脖子上。赵大玲固执地伸着手,直到他红着脸鼓起两腮在她手指上吹了一口气。温暖的气流拂过指尖,又从指尖淌到了心底。赵大玲装模作样地摩挲了一下手指,“果真不疼了。”又殷勤地把鞋举到他面前,“试试合不合适。”

长生没动。赵大玲叹了口气,“好吧,我知道你不喜欢这双鞋,那就扔了吧。我再给你做一双好的,只是不知道还要在手指上扎多少针!”

她作势扬手扔鞋,手却被长生一把握住,他低着头不敢看她,声如蚊呐道:“这双很好,不要再做了。”

赵大玲瞬间满血复活,将一双鞋塞到长生手里。长生不敢再推脱,怕她真的会再熬几晚做鞋,再扎满手的针孔,只能低头坐在柴堆上将露着脚面也磨破了鞋底的破旧鞋子脱掉,他的脚踝生得纤细秀美,赵大玲第一次看到连脚都长得这么好看的人。长生将冻僵的脚伸进新鞋子里,鞋子不大不小正正好,厚厚的棉絮,软硬适度的底儿。穿着新鞋他舍不得踩地,还是赵大玲一把将他拉起来,“不走走怎么知道是不是合脚呢?”

长生局促地手脚都不知怎么放,在赵大玲鼓励的目光下走了两步,方低声道:“很合适,谢谢你。”

赵大玲围着他转了两圈,不满足于他简单的道谢,“暖和吗?舒服吗?不话而已。

她每问一句,长生就点一下头。最后赵大玲实在是找不出其他的话来说了,郁闷地闭了嘴。谁料长生轻声道:“跟我娘亲做的鞋一样舒服。”

赵大玲松了一口气,她以前从不打听长生的家世,因为她知道长生肯定有说不出口的伤痛。但是这种心灵上的伤痛就像是毒瘤一样,越不敢触碰就会越来越恶化。

“你娘一定很疼你。”赵大玲轻声说道。

提起母亲,长生脸上的线条瞬间温柔下来,“是啊,我娘亲很疼我,家里有很多的丫鬟和仆妇,但是我身上里里外外的衣服和穿的鞋袜,娘亲一定要亲手操持,有时候为了给我赶一件衣服,她会熬几个通宵。我劝她‘让底下的人做是一样的。’可是我娘亲总是说,谁做她都不会放心,只有自己做才心里踏实。”

“天底下的母亲都是一样的心肠。”赵大玲感叹道,她不禁想起了自己远在异世的母亲,也想起了整天骂她却疼爱她的友贵家的,“‘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这首《游子吟》,真是道尽了慈母心。”

长生咀嚼着这首诗,瞬间湿了眼眶。父亲含冤而死,母亲悬梁自尽是他心底不能触碰的伤痛,他已经记不得上一次流泪是什么时候,此刻却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他用手捂住眼睛,痛苦地弯下腰,声音哽咽,“父亲和母亲都已离世,这辈子,我再也无法偿还他们的恩情。”

“不,你错了。他们不需要你偿还恩情。”赵大玲怜惜地握着长生瘦削的肩膀,“他们只要你好好地活着。”

长生从手掌中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神色绝望而迷惘,“我活着是他们的屈辱,我宁可当初跟他们一起去死,也好过让他们身后的声誉因我而蒙羞。”

心中刀割一样的疼,赵大玲大声地质问:“为什么你要死?这世上那么多的坏人都活着,那些欺辱你的人,伤害你的人,他们都心安理得地活着,为什么你活不下去?”赵大玲紧紧地抓着他,指甲都嵌进了他的肉里,“长生,我不知道你的真实姓名,也不知道你以前的身份,但是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儿,没有伤害过别人,你连一只鸡都没杀过。你告诉我,凭什么是你死?”

长生被她的话震慑住了,愣愣地看着她,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赵大玲缓缓地放开他,“我在半年多前冲撞了二小姐,夫人命人当众剥了我的衣服,打了我二十鞭子。我羞愤难当,跳了莲花池。当我醒来的时候,看到我娘搂着我哭得肝肠寸断。我没有死,最高兴的是我娘,虽然她也会骂我没用,骂我给她丢脸,但是她庆幸我还活着。天下的父母是一样的,你的父亲母亲虽然早逝,但是他们泉下有知也会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别再说你让他们蒙羞这样的话,如果他们听见了会心疼的。你那么坚强,那么勇敢,那么美好,在这样的处境中,你也没有失掉本心的善良。我相信你是他们的骄傲,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

☆、第45章挺直的脊背

长生在柴房里待了两天,每日大柱子将他的饭送到柴房,但他也没有动过那些饭菜,怎么送过去的又怎么端了出来。赵大玲没有去打扰长生,她知道这种时候他需要自己一个人静一静。自己心里的那道坎儿,还是需要自己过,别人怎么劝慰都是没用的。

这日一早,奎六儿出现在外院厨房。两个月前他被长生用木柴燎掉眉毛和头发,一直对长生怀恨在心。此时眉毛和头发都长出来一些,终于不再像一个肉葫芦。他趁着取饭的机会在屋外跟其他仆役大声地调笑:“我说怎么长得跟个娘门儿似的,那小腰细儿得能一把握住,原来是个兔儿爷。可惜爷爷不好这口,要不然还能光顾光顾他的生意。”

旁边几个来领饭的小丫鬟听他说得粗鄙不堪,啐了一口躲一边儿去了,一个五十多岁的仆妇看不过去,“说着不嫌牙碜,长生那后生挺老实的,也没招惹到你,别这么埋汰人!”

奎六儿瞪眼道:“我埋汰他什么了?谁不知道那里是男人找乐子去的地方。这京城里有钱的大爷都是女人瓢腻了,改瓢男人。不过是个货腰的兔儿爷,现如今还装得人五人六,想当初还不是被人压在身下……”

“哐当”一声,赵大玲拎着扁担从厨房里冲出来,兜头盖脸冲着奎六儿就打。奎六儿跳着脚躲闪,“哎呦,玲子妹妹,咱有话好好说,不带动手的!”

赵大玲满腔的愤怒,扁担落得又快又急,奎六儿挨了几下恼羞成怒,一把抓住扁担的另一头,“我说那兔儿爷,你急什么?难不成你看上他了?你跟着我才是正理儿,那个被人骑过的兔儿爷你也不嫌腌臜!”

“住口!”赵大玲红着眼眶,咬牙切齿道:“他比你这种龌龊小人干净一万倍。”

友贵家的旋风一样冲出来,扬手先给了奎六儿一个大耳刮子,“我让你个兔崽子满嘴嚼蛆!你们一家子才是兔儿爷呢!长生那孩子不多言不多语,是个老实人。我不管他以前在哪儿,是做什么的。现如今他在我这外院厨房做事儿,我就不许别人说他的不是。谁敢再提一个字,老娘就断了他的饭食,让他喝西北风去。”友贵家的说着夺过奎六儿手里的食篮扔在地上,几脚踩个稀巴烂,“滚,让你们院的换一个人来领饭,以后别让老娘再看见你这个畜生,不然老娘见你一次就打你一次。”

奎六儿还想炸刺儿,但看着横眉立目的友贵家的和举着扁担对他怒目而视的赵大玲,终究是心虚,从地上捡起扁了的食篮,灰溜溜地跑了。

赵大玲将手里的扁担扔在地上,浑身好像脱力一般,只想扑在地上大哭一场。友贵家的握着她的胳膊,“行了闺女,回屋去吧。回头娘去劝劝长生,别往心里去,人这一辈子谁没点儿糟心的事儿呢?凡事儿看开点儿,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赵大玲本以为友贵家的会怪她替长生说话,坏了自己的闺誉,却不成想友贵家的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一时百感交集。

友贵家的向叽叽喳喳议论的人群挥手道:“没领饭的赶紧进屋领饭,领了饭的就散了吧,别一天到晚的嚼老婆舌根子,有意思么!”

可是大家刚看完这么一出大戏,哪里舍得走,都站在院子里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有的痛骂奎六儿不是个东西,有的鄙夷长生的身份。

赵大玲惶然地看着一直紧闭着的柴房门,知道那一道薄薄的门板根本挡不住任何的声浪,她恨不得能堵住大家的嘴,或者是冲进去堵住长生的耳朵。赵大玲只觉得自己的心酸楚得要碎了一样,为什么他那么好的人却遭受这么多的不公与伤害。她不敢想此刻的长生是什么样的心情,这样的羞辱让他如何承受。

紧闭的柴房门“吱嘎”一声打开,嗡嗡作响的人群顿时禁声,大家的目光都望向柴门。

长生从里面走了出来,一身黑色的粗布短裳,瘦削的脊背挺得笔直,好像严寒中的松柏,并没有被积雪压弯了腰。他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却神色平静,水晶一般剔透的目光扫过众人,落在赵大玲和友贵家的身上,沉声道:“谢谢赵伯母和赵姑娘为我所做的一切。你们不用为我担心,既然我选择活下来,就知道我会面对什么。我是官奴,曾经被卖到了楚馆,也许我的身体污秽不堪,但是我的灵魂并不卑贱。”

说完这句话,长生越过人群到屋角拿出水桶,如常地去井边打水。八卦的乐趣在于朦朦胧胧一知半解,再以讹传讹添油加醋,如今当事人都说直白了,八卦也就失去了意义。众人无趣地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赵大玲透过朦胧的泪光看着长生挺直的背影,这样的长生让人心疼也让人钦佩。

出了正月,老爷为四少爷请了一位老学究做西席,按照岁数来说,四少爷已经算是启蒙晚的了。主要是因为老夫人和夫人一直溺爱四少爷,怕他吃不得读书的苦,所以一直说他还小,直到御史老爷吹胡子瞪眼,拍着桌子说夫人慈母多败儿,夫人这才不情不愿地让收拾了一间外院的书房。

读书就要有伴读,一来给四少爷作伴,营造一个学习的气氛,二来四少爷若是惹先生不高兴了,也有伴读当替罪羊,替四少爷受罚。夫人发话,让府里几个年岁差不多的孩子明天一早都到夫人跟前,夫人要亲自相看。

友贵家的从马管家那里知道这个消息后,高兴得一整天都走路发飘,逢人就说,“我家大柱子要出息了,这孩子随他爹赵友贵,从小就聪明机灵,肯定能被夫人相中,留下做四少爷的伴读。以后我们赵家也要出个耍笔杆子的人了!”

来领饭的齐妈撇嘴,“府里好几个孩子呢,铁蛋,二牛都在选,也不一定就是你家的大柱子。再说了,即便当上四少爷的伴读,也只是给少爷铺纸磨墨,离自己有学问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友贵家的冲齐妈翻了个白眼,“你那是眼热吧,你家只有几个丫头片子,没有这么大的小子,想奔这高枝儿也奔不上。给少爷铺纸磨墨的怎么了?将来就是四少爷的亲随,大好的前程等着我家柱子呢。”

友贵家的得意洋洋,仿佛大柱子已经功成名就。齐妈因没有儿子而在友贵家的面前落了下风,也没的说嘴,只能气哼哼地走了。友贵家的第一次让齐妈哑口无言,自然是更加意气风发。到晚间赵大玲回来,友贵家的忙不迭地把这个消息告诉她,“你兄弟要发达了,这可是个天大的好机会。以后柱子出息了,也能关照着你不受人欺负,这样我就是即刻闭眼也甘心了。”

长生挑了水进屋,赵大玲扫了一眼,满意地看到他穿着新做的鞋,虽然鞋面有点儿歪,但是肯定暖和。长生放下水桶要出去,却被友贵家的叫住,按坐在凳子上,“来来来,婶子看你好歹是读过书的样子,你教教柱子,明天夫人若是问起什么来,怎么回答比较好。”又扭着一直舞刀耍剑的大柱子耳朵把他拎过来,“就知道玩,说正经的,跟你长生哥好好练练,明天怎么回夫人的话。”

正说着呢,外头李婶子来叫友贵家的去打牌,友贵家的嘱咐了几句,跟李婶子打牌去了。长生看了看面前站得笔管条直的大柱子,又看了看一直皱着眉头沉默不言的赵大玲,伸手胡噜了大柱子的脑袋,“去玩吧,我先跟你姐姐商量商量。”

大柱子如蒙大赦,高高兴兴地拿着木头宝剑去里屋的炕上扎枕头去了。长生安静地看着赵大玲,轻声问道:“你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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